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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调色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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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调色盘

苏敏把调色盘弄丢了。不是真的丢,是她找了整整一个上午,最后在奶皮的猫碗旁边找到的。调色盘上沾着几粒猫粮碎屑,橘色颜料被舔过——奶皮大概以为那是什么好吃的东西。苏敏把调色盘洗干净,重新挤颜料。挤到橘色的时候,管子空了。她捏了捏,又捏了捏,确定是真的空了。

她画了多少橘色?从陆嘉亿敲错门那天晚上开始,橘色就成了她调色盘上的钉子户。最开始只是角落里挤一小坨,后来占了一整格,再后来侵占了相邻的红色格和黄色格。现在整支颜料管都空了。她盯着那支空管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发给陆嘉亿。

“空了。”

陆嘉亿的回复在下午抵达——她大概刚睡醒,贵阳的素材拍了一整夜。“什么空了。”

苏敏:“橘色颜料。”

陆嘉亿发了一连串大哭的表情,然后问:“那你还画吗。”

苏敏:“画。用别的颜色调。”

陆嘉亿:“能调出来吗。”

苏敏没有回复这一条。她放下手机,拿起调色盘。橘色不是原色,是红色和黄色调出来的。她以前从来不自己调橘色——买的颜料管够用,她画灰色系的画,一年用不完一支橘色。现在她要在调色盘上自己调了。红色加黄色。第一次,太红了,像辣椒油。第二次,太黄了,像柠檬皮。第三次她加了一点点白,颜色忽然对了——是陆嘉亿在重庆火车站回头看她时,晨光照在羊毛卷上的那种橘。她把这一笔颜色涂在画纸角落,在旁边写了一个字:“陆。”

顾念推门进来的时候,苏敏正对着一管新的橘色颜料发呆。快递刚送到,她拆了包装,把颜料管放在桌上,但没有立刻打开。

“你不是说空了吗,怎么不拆。”顾念把咖啡放在桌上。

苏敏拿起那支新颜料管,在手里转了转。“这支用完,是什么时候。”

顾念没听懂。

“上一支用了好几年。这支用完的时候,她还在不在。”

顾念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咖啡往她面前推了推。“苏敏,你以前从来不担心颜料用完之后的事。你画了这么多年,颜料空了就买新的。画坏了就重画。人走了就一个人待着。你从来不想以后。”

苏敏把那支新颜料管的包装拆开。橘色,色号比上一支亮半个度,名字叫“落日橘”。她把颜料挤进调色盘里——陆嘉亿的橘色。不是调出来的,是专门买的。以后不用调了,想要她头发上那种橘,直接用这一格。

“我想了。”苏敏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这支颜料用完大概是一年多以后。按照我现在画橘色的速度。那时候她如果还在,我会再买一支。如果不在了,这支用完的颜色,我不会再买。”

顾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画架前。画架上是一幅新画——重庆的两江交汇。浑黄的长江水和偏绿的嘉陵江水并排流淌,中间的分界线被阳光照得几乎看不见。江面上有一艘小小的游轮,船头站着两个人影。一个靠着栏杆,一个站在她身后。靠着栏杆的那个人,头发被江风吹成一朵蒲公英。画还没有上色,只有线稿,但顾念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蒲公英头。陆嘉亿。

“这幅画叫什么。”顾念问。

“《导游费》。”

顾念笑了。不是那种“我懂了”的笑,是那种“我虽然不太懂但我知道这很重要”的笑。“你以前画里的名字都是《等信》《听见》,一个动词。现在变成名词了。”

苏敏把新挤的落日橘蘸起来,落在画中那个蒲公英头上。只落了一笔,头发边缘被光照亮的那种橘。“嗯。以前是我在等。现在不用等了。”

陆嘉亿在贵阳的街头迷路了。导航把她带到一条菜市场里,两边摆满了折耳根和糍粑辣椒,空气里混着酸汤和木姜子的味道。她举着相机拍了一圈,然后蹲在路边给苏敏发消息。

“贵阳的菜市场。闻着又酸又辣。你肯定受不了。”

苏敏回了一张照片。调色盘,上面挤着一格很亮的橘色。“新买的。叫落日橘。”

陆嘉亿:“比我头发还橘?”

苏敏:“就是你头发的颜色。”

陆嘉亿蹲在菜市场路边,把那张调色盘照片放大。那格橘色亮得像一小块凝固的阳光。苏敏专门买了一支新颜料,色号叫落日橘,用来画她的头发。她把手机贴在胸口,菜市场的大妈路过看了她一眼,用贵阳话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懂。但她笑了。

“那我以后不能染头发。不然你颜料白买了。”

苏敏:“嗯。不能染。”

陆嘉亿:“万一我变白了怎么办。”

苏敏:“那我就买一支新的。叫陆嘉亿白。”

陆嘉亿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折耳根的味道熏得她眼睛疼,但她在笑。苏敏这个人说情话的时候从来不打草稿。不是“我喜欢你头发颜色”,是“我买了一支颜料,色号是你的头发”。不是“你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是“你变了我就买新的,用你的名字命名”。苏敏式的承诺,用色号当誓言。

陆嘉亿站起来,拍了一段菜市场的视频发给苏敏。镜头扫过折耳根、糍粑辣椒、酸汤锅底料,最后落在一只蹲在摊位下面的橘猫身上。完整耳朵的,正在舔爪子。她配音:“这只耳朵完整。但没你家的好看。”

苏敏的回复发在几分钟后。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奶皮蹲在画架上,左耳的缺口被窗外的光照成一小片透明的金色。画架上摊着那幅《导游费》,奶皮的尾巴垂下来,正好搭在画中陆嘉亿的蒲公英头上。苏敏配了一个字:“它。”

陆嘉亿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奶皮的尾巴搭在她自己头上,像一个毛茸茸的、左耳缺一块的祝福。

顾念最近发现了一个规律。苏敏的手机放在画架旁边的频率,和陆嘉亿发消息的频率成正比。陆嘉亿消息发得勤的时候,苏敏的手机屏幕朝上,音量开一格。陆嘉亿消息发得少的时候,屏幕朝下,音量关掉——但每隔一阵就会翻过来看一眼。顾念没有戳破。她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个规律,像她记苏敏右脸肌肉位移的毫米数(当然这只是夸张的说法)一样。

有一天下午,苏敏的手机连续震了四下。她正在画那幅《导游费》的江面,笔没停,但耳朵红了。顾念坐在旁边翻画册,头也不抬地说:“她发什么了。”苏敏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连串照片:贵阳的肠旺面、丝娃娃、豆腐圆子,每一张都配了文字——肠旺面“很辣你吃不了”,丝娃娃“酸的你可能喜欢”,豆腐圆子“外焦里嫩这个你可以”。最后一条是:“我给你带了酸汤底料。回去做给你吃。”

顾念把手机还给苏敏。“她在贵阳吃了四顿饭,给你带了四顿饭的底料。”

苏敏接过手机,打了几个字。顾念瞄了一眼——“胃。注意。”三个字。句号。陆嘉亿秒回了一长串:“知道了!!!今天只吃了一点点辣!!!丝娃娃是酸的!!!不伤胃!!!”后面跟着一个表情包,一只猫举着牌子,牌子上写“我很乖”。

苏敏的右脸肌肉动了。顾念目测位移幅度大约0.5毫米,创历史新高。

姜莱在微信上给陆嘉亿发了一条消息:“姐,你最近视频的调色是不是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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