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到最后一张。武夷山。「今天爬山。很累。坐在半山腰想,如果以后不跑了,能去哪里。想不出来。就先不想了。给你写了这么多明信片,一封都没寄。不知道你地址。其实知道。是不敢。」
苏敏把文件夹合上了。
“三年前。”她看着陆嘉亿。陆嘉亿站在原地,手攥着姜莱的行李箱拉杆,指节发白。“那时候我们认识吗。”
陆嘉亿张了张嘴。姜莱替她说了:“她不认识你。她是在网上看到你的画。有一幅叫《等信》,画的是站台。她说画里的人她认识。”
“姜莱。”陆嘉亿的声音有点抖。
“那个人是你吗。”苏敏问。
陆嘉亿低着头。灰色开衫的袖口被她攥紧又松开,那小块洗不净的橘色颜料蹭在掌心,凉凉的。
“是我。”她终于说,“三年前,在网上看到那幅画。站台,铁皮顶棚,漏光的破洞,仰头的小人。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那个人是我。我不认识你,不知道你在哪个城市,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但我把那幅画存下来了。存在一个叫‘证据’的相册里。那时候不知道是给谁,但是现在知道了。”她抬起头,看着苏敏。“是在等你。”
梧桐巷的风从单元门口灌进来。姜莱悄悄退了两步,把自己挪到梧桐树的阴影里。苏敏伸出手把陆嘉亿攥着拉杆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握在自己手心里。
“三年前那幅画。”苏敏说。陆嘉亿等着。“那时候我刚从分手的阴影里走出来。画《等信》,是因为我以为自己不会再等了。画里那个人没有脸,不是因为忘了画。是因为那时候我确实不知道在等谁。”
她把陆嘉亿的手指握紧了。
“现在知道了。三年前,是刚开始等。”
陆嘉亿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两件一模一样的灰色开衫,袖口都卷了两道,手腕并排。夕阳从单元门的格栅里漏进来,把那些洗不净的橘色颜料照得很清楚。
姜莱从梧桐树后面探出头。“姐。你家WiFi密码是多少。”
陆嘉亿把脸转过去,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奶皮的生日。”
“奶皮生日哪天。”
“我捡到它的那天。具体日期,苏敏记得。”
苏敏把姜莱的行李箱拎起来。“进去告诉你。”她走在前面,灰色开衫的下摆被风微微掀起。姜莱跟在后面,经过陆嘉亿身边时小声说了一句:“她记得猫的生日。不记得自己手机密码。”
陆嘉亿看着她们两个走进单元门。奶皮蹲在窗台上,左耳缺一块,正低头往下看。尾巴垂下来,尖上那撮白毛一翘一翘的,像在招手。她跟上去。
那天晚上,苏敏问陆嘉亿要了那些明信片的照片。不是姜莱文件夹里的扫描件,是陆嘉亿手机里存的、她寄给姜莱之前拍下来的原图。每一张都拍得很随意,角度歪斜,光线不一,有些甚至拍到了自己的手指。
苏敏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传到自己手机上,按日期重新排列。排完之后她在画册上新开了一页,把第一张明信片上的字抄在画纸边缘。洞庭湖。七十六级台阶。
陆嘉亿坐在沙发上剪视频。苏敏画到很晚。奶皮睡在两个人中间,尾巴搭在陆嘉亿脚踝上,耳朵朝着苏敏的方向。陆嘉亿剪完最后一段素材,合上电脑。苏敏还在画,她把明信片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一笔一笔描在画纸上。不是复制,是把那些年她没收到的话,一封一封补进画里。
彩蛋:顾念吐槽小剧场·第六期
(场景:面馆。顾念和陆嘉亿面对面吃面。苏敏在旁边,耳机线垂在灰色开衫领口边,假装在听歌,其实摘掉了一边。)
顾念:苏敏这个人,生气不会说,难过不会哭,爱一个人也不会追。你得自己看懂她。
陆嘉亿:我会做她的翻译官。
顾念:(筷子停了)你说什么?
陆嘉亿:翻译官。她把情绪翻译成颜色,我翻译回来。
苏敏:(从柜台那边转过来,手里端着爆鳝面,假装刚走过来)……
顾念:你什么时候来的。
苏敏:刚刚。(在陆嘉亿旁边坐下,把她碗里快泡烂的焖肉夹出来)
顾念:你听见了?
苏敏:嗯。(把陆嘉亿夹过来的青菜吃了)
顾念:她说的翻译官,你听懂了?
苏敏:听懂了。
顾念:你以前听不懂这种话。
苏敏:她说就懂了。
(顾念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
备忘录:苏敏听懂“翻译官”了。以前婉丽说“苏敏你画里的灰色像我的心事”,苏敏说“灰色就是灰色”。现在陆嘉亿说翻译官,她懂了。不是听不懂,是以前没人用她能听懂的方式说话。陆嘉亿找到了那个波段。
彩蛋:《挡光日记》第二十二页
苏敏的生日是今天。奶皮的生日也是今天。她说捡到奶皮那天就是它的生日。所以奶皮今天满一岁零三个月零好多天。
姜莱来了。把我的明信片全部带过来了。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三年,几十张,她全拍了照,存在一个文件夹里。这个妹妹是我爸和另一个女人生的。但她每年我生日都给我寄手织围巾,我搬家她比我先知道新地址,我换手机她第一个发现我存了谁的号码。今天她当着我喜欢的人,把我三年没敢寄出去的话全部摊开了。
说:她让我替她保管。等确定自己有资格的时候,才敢让你看到那些话。
苏敏看完了。全部。每一张都看了。最久的那张,边缘泛黄,字迹被雨洇过。她问我:三年前,那时候我们认识吗。我说不认识。但我在等你了。
她说:三年前,是刚开始等。
(这一页的角落,画了一叠明信片,用麻绳捆着。旁边站着一个头发顺直的女孩举着相机拍照。最底下:)
“姜莱说WiFi密码是奶皮的生日。连对了。密码是我第一次敲错门的日期。”
(苏敏后来添了一行:)
“不是。是那天晚上你蹲在茶几旁边,影子落在画纸上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