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敏从她肩膀上抬起下巴，看了一眼屏幕。“你怎么回。”

陆嘉亿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打字。打了好几行，删掉，又打，又删。她以前回答过很多类似的问题——旅行博主嘛，总要在某期视频里总结一下人生的道理。那时候她说的是“走出去才能看见更大的世界”，说的是“远方有不一样的光”。但她现在不想说那些了。

最后她打了这样一段话：“以前我以为旅行是为了看没看过的风景。后来我敲错了一扇门，遇见一个人。她话很少，但会把影子加长半寸靠我近一点。她说‘后来’不是‘然后’，是‘你先去，我会来’。我走了很多年，去过很多地方，数过很多台阶，拍过很多云。后来我不走了。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最好的风景已经在眼前了。旅行的意义，不是让你去更远的地方，是让你找到那个让你不想再出发的人。”

点了发送。屏幕暗下去，她看见自己的脸倒映在上面，翘着嘴角。苏敏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自己掌心里，握得比平时更紧了一点。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无名指上那块洗不净的橘色颜料，蹭在陆嘉亿的手背上。

天色渐暗。梧桐巷的路灯次第亮起，从巷口一盏一盏地蔓延到巷尾，暖橘色的光透过橱窗玻璃照进来。店里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来——是苏敏上次自己改装的，说晚上关店以后光线太暗，陆嘉亿蹲在地上找猫玩具会看不清。光从她们背后透出来，把依偎的影子投在橱窗玻璃上，再透过玻璃落在街道上。两条影子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部分是苏敏，哪部分是陆嘉亿。

奶皮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两个人脚边重新蜷好。不倒翁从猫爬架上跳下来，三条腿落地时身子歪了一瞬，然后走到奶皮旁边，也蜷下来。两只猫并排蹲在两个人脚边，尾巴搭着尾巴。

很久以前，也是在这样一扇落地窗前，苏敏坐在画架前画灰色的云，陆嘉亿躺在沙发上，皮卡丘睡袋裹着她，她悄悄挪过来，影子落在画纸上。苏敏说——你挡我光了。那时候她以为那是一句拒绝。后来，她成了光本身。再也不需要挡光，因为她们成了彼此的光源。

窗外的路灯全部亮了。梧桐叶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也跟着微微晃动，像两片挨在一起的叶子，像两朵靠得很近的云，像同一盏灯下面的两只猫，蜷着，尾巴搭在彼此的鼻子上。店门口，那张便签还在——风吹日晒，边角卷起来一点，但上面的字迹还是歪歪扭扭的，和苏敏后来加的那行清瘦的字并排印在淡黄色的纸面上：

「本店光源，永久免费出借。」

「我已经借了，不打算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