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筱回去之后家里又只剩了自己一个。
水梓禾躺在床上发呆,这房子里只有一个人的时候安静得让人心慌。
彭阿姨是肖芙请来的,他刚开始不愿意,结婚这么多年他早养成了跟墨筱一样的习惯,不喜欢家里有外人。
可是某个晚上他关掉电视,家里一下变得好安静,他突然开始害怕了。
就这样,彭阿姨住了进来。
家里多出一个人,他不太习惯,但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实在是太恐惧了。
墨色的夜晚总让他联想到不太美妙的回忆,他想到墨筱的梦,想到水远笙,想到儿时因为陈拓的疏远而无措的自己。
手机震动划破了沉默,他看了眼发件人,是水远笙,于是又熄了屏继续发呆。
水梓禾童年对父亲的印象只有一团模糊的、巨大的影子。
自他有记忆起,父亲和母亲就极少同时出现,家里唯一的那张全家福还是外公组织着拍的,水远笙和肖芙都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他作为链接他俩的纽带被母亲抱在怀里,笑得很开心。
育儿的责任被肖芙严格划分,明明是在自己家,水梓禾却像个麻烦的大皮球被踢来踢去。
上午在妈妈那而看展台,下去就被送去爸爸那里组装航母模型。
肖芙对他最多也就是个不太上心,父亲之于他,就是比牙医更恐怖的童年阴影。
水梓禾还记得自己六岁时某一天的上午跑进了父亲的办公室。
那里的一切都大得吓人。
他就是在那里看到的父亲常挂在口中的、名为“阿波罗号”的残骸。
那片巨大的冰凉无机物就放在父亲办公椅的后面,他像一位阴沉的帝王,坐在他褪了色的王座上。
可就只是那一小块,父亲口中说的“很小的一部分”,就足以见得它生前的宏伟形象。
它的大部分都沉睡在冰冷的海底,可父亲如此珍视它的“遗物”,仿佛悼念自己此生的挚爱。
那天的阳光很好,父亲的办公室也明亮得像一块玻璃,可水梓禾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父亲的身后仿佛突然出现了一艘生锈的巨轮,那船发出巨大的声响,冲破大楼的屋顶,就像他在故事书里看到的诺亚方舟那样,以毁天灭地的姿势冲他碾来。
水梓禾在六岁那年以一种惨烈又悲壮的姿态,第一次正视自己的渺小。
他恨那些船,那些用铜铝合金或是别的什么金属打造的,毫无温度的庞然大物,恨它们用并不明亮的光泽冻僵他的童年,恨他们假装沉睡,却从生锈的毛孔中伸出视线,把他钉进一座名为“六亲缘浅”的囚笼。
此刻他看着窗外寥寥的树影,觉得那笼子跟着他一起长大了,他依旧被困在其中无法脱身。
墨筱的话他翻来覆去地嚼碎了思考很久,因此会将梦和廖嘉谷联系起来就也不奇怪。
可鹿又是怎么回事?
墨筱的问句是,“如果你是猎人,你会怎么做?”
那么她大概跟那次游戏中的一样,扮演者猎人的角色,留给自己的似乎只有鹿这一个选择。
水梓禾眨眨眼,他还在努力理解这些线索之间的关联。
明天冷静期就到了,他跟墨筱在法律上不会再有什么关系。
脑袋里面一团乱麻,怎么都理不清头绪。
拿到那本盖着钢印的红色证书后,墨筱反倒觉得有些不太真实。
水梓禾出人意料地没什么反应,盯着那红色的小本子看了几秒就把它扔到后座,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知道他心情不美妙,墨筱也没要触他霉头的意思,俩人相顾无言,一直到车开到墨筱的公寓楼下。
“不邀请我上去坐坐吗?”
水梓禾大大方方的,她也没有什么好扭捏的,把人请进了屋,问他要喝点什么。
“随便。”
很明显这人此刻的注意力根本不在喝的东西上,墨筱回头,恰好看到他正打量着自己的客厅。
“要看就看吧,想去房间看看也可以。”
水梓禾因为她的坦诚很震惊似的,倒也没跟她客气,丝滑起身进了房间。
他没待多久,出来的时候肉眼可见的高兴。
墨筱轻叹口气,其实有件事情廖嘉谷倒是说得没错,那就是水梓禾的心思真的很好猜。
比如此刻,他就是因为确定了她独居这件事而松了口气。
“高兴了?”
想看的都看完了他这会儿又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似的。
原本最亲密的俩人此刻一时无话,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你跟程槐熟吗?”
又是个让水梓禾不太想听见的名字,看着墨筱热切的表情,他有些无奈。
“不熟...”
这人的表情迅速垮下来,一副十分棘手的表情。
“不过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也可以跟他熟起来。”
她在调查些什么他暂时不知道,但他很高兴她愿意将自己视作战友,毕竟他很需要一个能随时联系她的角色和身份。
“水梓禾!你要相信我说的所有话。”
她又开始了。
看着墨筱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水梓禾终于发现她每次剖白中隐藏的不安。
原来自己竟如此迟钝。
关于陈拓和廖嘉谷带给他的焦虑感被更强烈的情绪压过,他只要能为墨筱所用就好了,其他的都不要再想。
对墨筱的埋怨和织进爱里的恨在此刻都消失了,自厌的情绪差点又让他坐不稳。
但他不能再给墨筱制造什么麻烦了,于是他问她,找程槐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