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商时序依稀记得,自己第一次被人叫哥哥,是在小学不知道是几年级暑假的一个周末。
商时序正在家里写作业,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是江月白的声音,有点兴奋,又有点奇怪。
“商时序,你明天有空吗?”
他想了想,说:“有。”
“那你陪我去个地方。”
“哪儿?”
她顿了一下,说:“火车站。”
商时序愣了一下。
“你别误会,”她赶紧说,“不是接什么奇怪的人。是我弟,从爷爷家回来了。”
他更愣了:“你弟?”
“嗯。”江月白的语气有点复杂,“我爷爷带了他一个暑假,今天送回来。我爸出差了,我妈在家做饭,让我去接。”
商时序握着电话,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不知道她有个弟弟。
江月白等了两秒,又说:“我一个人去有点怕,你陪我去行不行?”
“……行。”
“那明天早上九点,火车站门口见。”
她挂了电话。
商时序把电话放下,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
江月白有弟弟。
商时序从来没见过。他们同学这么多年,他从来不知道她有个弟弟。他想象不出来那是什么样子。
第二天早上,商时序提前十分钟到了火车站门口。
江月白已经到了。她站在出站口边上,穿着那件粉色的T恤,扎着两个辫子,红蝴蝶结系得整整齐齐。看见他过来,她跑过来,拉住他的袖子。
“走吧。”
商时序跟着她往里走。
火车站里人很多,有扛着大包小包的,有牵着小孩的,有跑来跑去送盒饭的。广播里一遍一遍播着车次,声音很大,混着人群的嘈杂,有点吵。江月白拉着他,穿过人群,往出站口走。
走到出站口,江月白踮着脚往里看。
“几点的车?”商时序问。
“十点二十。”江月白说,“还有一会儿呢,慢慢等吧。”
他们就站在那儿等。
商时序看着她,江月白一直踮着脚往里看,辫子垂在肩膀上,红蝴蝶结一晃一晃的。他忽然想问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江月白好像看出他的疑惑,转过头来说:“我弟一直在爷爷家。从我记事起,他就在那儿。我妈说,爷爷一个人,想让孙子陪着。”
商时序点点头。
江月白又说:“每年暑假他会回来住一阵子。今年待得久一点,开学前才回来。”
商时序还是点头。
江月白忽然笑了一下:“你见到他就知道了。”
商时序没问知道什么。
十点二十,那趟车到了。
出站口涌出来很多人,拎着行李的,抱着小孩的,推着箱子的。江月白踮着脚,在人群里找。
然后她忽然喊了一声:“爷爷!”
商时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灰色的短袖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大编织袋。他身边跟着一个小不点。
真的很小。
小得像是刚会走路。穿着蓝白条纹的短袖,裤子有点长,裤腿挽起来一圈。头上戴着一顶小草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他一只手牵着爷爷的手指头,另一只手抱着一个褪了色的小熊。
江月白跑过去,蹲下来,把那个小不点的草帽掀起来。
一张小脸露出来。晒得有点黑,眼睛又圆又亮,看见她,眨了眨。
“江碧透!”她喊。
那小不点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张开嘴,露出几颗小米粒一样的牙:“姐姐!”
江月白一把把他抱起来,转了个圈。
那小不点搂着她的脖子,咯咯笑,手里的小熊掉在地上。
商时序走过去,把小熊捡起来。
江月白把小不点放下来,牵着他的手,走到商时序面前。
“这是商时序,”她说,“叫哥哥。”
那小不点仰着头,盯着商时序看了半天。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黑葡萄。
商时序也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那小不点忽然伸出手,扯住他的衣角。
“哥哥。”他喊,声音奶声奶气的。
商时序愣了一下。
那小不点已经把脸埋进他的裤子上,蹭了蹭,又抬起头来看他,咧嘴笑。
商时序低头看着那张小脸,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江月白在旁边笑:“他认生,但不认你。”
江云深拎着编织袋走过来,笑着拍了拍商时序的肩膀:“这小伙子是谁?”
“我同学。”江月白说,“陪我来的。”
江云深点点头,看了看商时序,又看了看扯着他衣角不撒手的孙子,笑了一下:“行,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