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个分派完毕,有人领了对牌去了,有人领了物件走了。
有一个管事的婆子迟到了,王熙凤二话不说,罚了她一个月的月钱。
那婆子不服,道:“二奶奶,老奴不过是迟了一盏茶的工夫,您就罚一个月的月钱,这也太……”
王熙凤冷笑一声,道:“一盏茶的工夫?你可知这一盏茶的工夫,多少人等着你手里的钥匙?多少人进不去库房?多少事办不成?你若嫌罚得重,我现在就回了大哥哥,把你撵出去,永不录用。你选吧。”
那婆子吓得面如土色,连忙跪下磕头,领了罚,灰溜溜地去了。
黛玉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佩服。
她佩服的不是王熙凤的狠辣,而是她的果决。
这世上,最怕的就是优柔寡断。该罚不罚,该赏不赏,规矩定了不执行,等于没定。
王熙凤这一点,做得极好。
可黛玉也看出了问题——王熙凤虽然能干,可她用的都是“罚”,而不是“赏”。
罚能让人害怕,却不能让人心服。
长此以往,人心散了,再多的罚也没用。
这道理,王熙凤不是不懂,而是她太忙了,忙得没时间去赏,没精力去收买人心。
黛玉将这些记在心里,没有说破。
她继续看着,发现王熙凤不仅理事厉害,用人也有一套。
她分派差事时,不是随便分的,而是根据各人的特长、性格、资历,量才而用。
能说会道的,去接待宾客;手脚麻利的,去布置灵堂;有威信的,去管束下人;心思细密的,去管账目。
这样一来,每个人都做自己擅长的事,效率大大提高。
黛玉看得入神,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
王熙凤忙完一轮,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回头见黛玉还在角落里坐着,便笑道:“林妹妹,看了这半天,看出什么门道没有?”
黛玉起身走过来,轻声道:“嫂子果然能干,黛玉佩服。”
王熙凤道:“别光说好听的。说说,你觉得哪里做得不好?”
黛玉想了想,道:“嫂子罚得太多,赏得太少。”
王熙凤一愣,随即笑道:“你说得对。可这些人,不罚不行。你要是不罚他们,他们就敢骑到你头上来。”
黛玉道:“嫂子说得是。可罚只能让人不敢犯错,却不能让人愿意做事。要想让人愿意做事,还得靠赏。”
王熙凤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道:“你说得轻巧。赏,拿什么赏?宁国府的银子都被贾珍那个败家子挥霍光了,我拿什么赏?”
黛玉道:“赏不一定非要银子。人心所向,比银子更管用。嫂子若能让人知道,跟着嫂子做事,有面子、有前途、有奔头,不用赏银子,他们也愿意拼命。”
王熙凤听了这话,沉默了半晌。
她放下茶碗,认真地打量着黛玉,道:“林妹妹,你今年才几岁?”
黛玉道:“六岁。”
王熙凤叹道:“六岁就能说出这种话来,你让我这个二十多岁的人,脸往哪儿搁?”
黛玉忙道:“嫂子别这么说。黛玉不过是纸上谈兵,嫂子才是真正的实干。黛玉说的那些,都是书上看的;嫂子做的这些,却是实实在在的本事。”
王熙凤笑了笑,没有再说。
可她的心里,已经把林黛玉的份量,又往上提了几分。
傍晚时分,黛玉回到荣国府,先去给贾母请安。
贾母见她脸色如常,便问:“跟着你凤嫂子去宁国府,可曾害怕?”
黛玉道:“不怕。凤嫂子很能干,把宁国府治理得井井有条。”
贾母点点头,道:“你凤嫂子是个能干的,可她也有她的毛病——太急,太狠,太爱显摆。这些毛病,若不改,迟早要吃亏。”
黛玉听了,心中一动,道:“外祖母,黛玉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外祖母。”
贾母道:“你说。”
黛玉道:“凤嫂子那么能干,为什么府里还是……”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贾母明白她的意思,叹了口气,道:“你是想说,为什么府里还是每况愈下,对不对?”
黛玉低下头,没有说话。
贾母拉着她的手,道:“孩子,我告诉你,一个家,不是一个人能撑起来的。你凤嫂子再能干,她也就是一个人。你大舅舅不管事,你二舅舅不会管事,你珍大哥只会花钱,你琏二哥哥只会玩女人。你凤嫂子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救不了这个家。”
黛玉抬起头,看着贾母的眼睛。
她在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看到了无奈,看到了悲哀,也看到了一丝不甘。
贾母道:“孩子,你记住,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敌人太强,而是自己人太蠢。你凤嫂子再能干,也架不住一群猪队友拖后腿。”
当日夜里,黛玉回到碧纱橱,又翻开了那本《汉书》。
这一次,她看的不是项羽,而是韩信。
她看到韩信年轻时,受胯下之辱,却不与人争,不是因为他懦弱,而是因为他知道,争一时之气,不如争万世之业。
她看到韩信登坛拜将,对刘邦说:“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
黛玉看到这里,心中豁然开朗。
项羽的问题,不是他不够勇猛,而是他有“妇人之仁”——小恩小惠做得很足,可真正该给的大赏,他却舍不得。
刘邦恰恰相反,他可以翻脸无情,也可以一掷千金。该杀的人,他绝不手软;该赏的人,他绝不小气。
这就是为什么,项羽得不了天下,刘邦得了天下。
黛玉合上书,长出了一口气。
她想:王熙凤像谁?像项羽。
能干,果决,可赏罚不公,舍不得给真正的利益,只知道用权术压人。
这样的人,可以成一时之事,却成不了长久之功。
而她林黛玉,要学的,不是项羽,也不是刘邦,而是……
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条路很长,她要一步一步走。
窗外,月色如水。
黛玉望着月亮,轻轻说了一句:“爹爹,女儿会小心的。”
这一夜,宁国府的丧事还在继续,荣国府的暗流还在涌动,而天下的烽火,也越来越近了。
这正是:
富贵场中隐战云,闺阁深处演兵机。
莫道幼女不懂事,胸中已有百万师。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