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推过来的那摞散账,看上去杂乱,实则很讲究。
既不是难到完全无从下手的烂账,也不是随便识几个字便能理顺的顺账。它们像是故意被人拆散后,又按某种若隐若现的脉络混在一起,既考眼力,也考耐性。
郑平安站在一旁看了会儿,忍不住低声道:“这些都是前些日子各铺面和外庄送来的杂账。四公子说,既要你在书房做事,便先从这些开始。”
谢知禾“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她先把账页按纸张、墨迹和落款分成几小摞,再从中抽出最像同一时间送来的几本,迅速比了头尾。顾行舟起初还坐在一旁看信,后来见她不是埋头死算,而是先按出处和用途分层,笔尖便轻轻停住了。
“你看账,习惯先看什么?”他忽然问。
“看谁想让我先看什么。”谢知禾头也没抬,“若一堆账被故意打乱,最不该做的,就是老老实实照着别人摆好的顺序看。”
顾行舟听得目光一动。
这句话与她在清河村时说的“账若故意混写,最怕被牵着走”,其实是一回事。
可放到顾府书房里说出来,分量又不一样。
说明她面对的盘子一大,并不会先乱,而是仍能本能地去找背后那只摆账的手。
谢知禾没察觉顾行舟眼神里的变化,她很快便从几页布庄进货单里看出点不对。
“这几笔回款,晚了。”她道。
顾行舟抬眼:“哪几笔?”
她把三张单子推到他面前:“这家绸缎铺定的是月中交货,可回款拖到月底;这家裁缝坊货早拿走了,账上却还写着待结;还有这家绣庄,看似按数付清,实则前头压了上一批的尾钱,拿新钱补旧账。”
郑平安听得一头雾水:“可账上不是都记着么?”
“记着,不代表没问题。”谢知禾指尖一点,“问题不在少没少记,是钱回来的时候不对。”
她抬头看顾行舟:“你这间布庄,表面流水不少,实际上活钱很紧。若继续这样压着账期做,卖得越多,账面越好看,手里反倒越缺现银。”
顾行舟眸色微沉。
这几笔账他当然也看过,却只觉得有些拖延,并未真正往“越卖越缺钱”这层上想。毕竟在顾府这种人家里,很多时候生意好不好,先看的不是手里现银,而是铺面热不热闹、体不体面。
可谢知禾上来先盯的,偏偏是“钱什么时候回来”。
这让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她与顾府那些老账房最大的不同,不只是更聪明,而是她看买卖时,盯的从来不是表面上的漂亮账。
“继续看。”他说。
谢知禾便继续往下翻。
越看,她越确定这不是单一的几笔拖欠,而是整家布庄的账期都被人为放松了。前头进货给得快,后头收款却拖得慢;中间还夹着几笔为了撑场面的新花样采买,钱花出去了,货却并未立刻变成真银。
若放在从前的课上,她会说,这是一盘典型的现金流快被外表繁荣拖死的生意。
可在顾府,她只说得更直白:“这不是铺子没客。是你们把钱都借给客人做面子了。”
郑平安听得嘴都张了张。
顾行舟却忽然轻轻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