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递过来一层糖衣,她都非得亲手剥开,非要看清里头包着的到底是什么。
顾府可以容忍一个会算账的丫头。
却未必容得下一个既会算账,又知道自己该值什么价的人。
孙妈妈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把那包银子留在了桌上。
“银子我先搁这儿。”她道,“你收不收,是你的事。可夫人的话,我已经带到了。”
谢知禾没有再推。
有些话一旦说开,便不必反复争。
她知道孙妈妈今日来,不是来同她商量的。
秦氏让人把银子送过来,就已经是在告诉她:这份体面,顾府给了。至于她要不要领情,那便是她自己的“不识好歹”。
谢知禾低声道:“也请孙妈妈替我回夫人一句。”
孙妈妈看她。
谢知禾道:“放良书到了,我会按规矩接。该结清的工钱,我也会收。至于顾府旁的体面,我不敢贪,也不会乱说。”
她说得很平静。
“不乱说”三个字,不是因为怕。
而是因为她如今更明白,什么话该在什么地方说,什么账该在什么时候算。
没有退路时,冲动是把自己送上刀口。
有了退路后,清醒才是最要紧的本钱。
孙妈妈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几分赌气或委屈。
可没有。
谢知禾只是站在那里,眉眼安静,像已经把顾府所有用来拿捏她的东西,一样样从心里挪了出去。
孙妈妈终于转身。
临出门前,她又停了停。
“谢姑娘,人离了府,外头的路未必好走。”
谢知禾道:“我知道。”
孙妈妈道:“知道还要走?”
谢知禾抬眼,声音很轻:“虽不好走,但总是我的路。”
孙妈妈没再说话。
她带着小丫鬟走了。
屋里很快又静下来。
谢知禾看着桌上那包红绸裹银,心里却一点都不动。
她现在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她要的是一张纸。
是一条清清楚楚能走出顾府的路。
至于银子,工钱该拿,她会拿。
她不会清高到连自己应得的东西都不要。
可那些拿来堵嘴的、买断的、叫她从此背着顾府恩情的银子,她不收。
她不能让自己的第一步,还没走出去,就先被顾府套上一层看不见的绳。
入夜后,雁回悄悄来了一趟。
她进门时还左右看了看,确认廊下没人,才轻轻把门掩上。
“谢姐姐。”雁回压低声音,“方才四公子在正院待了许久,出来时脸色很难看。”
谢知禾正在收拾桌上的几张纸,闻言只“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雁回看她这样,反倒更心酸了。
从前谢姐姐听见四公子的消息,哪怕嘴上不问,手上的动作也会慢一点。可如今,她是真的不问了。
不是装出来的冷淡。
而是像心里那扇门已经关上,再多消息传来,也只能落在门外。
雁回忍不住道:“我觉着……四公子多半还会来找你。”
谢知禾手上动作顿了一顿。
片刻后,她才平平道:“来不来,都一样了。”
雁回张了张嘴,想劝,又不知道能劝什么。
她年纪小,却也看得出来,四公子不是全然无情。可有情又如何呢?顾府的大婚照样在筹备,宋家的嫁妆照样进府,谢姐姐照样被调离、被困在仓上,又险些被那场火要了命。
这些事,不会因为四公子脸色难看,就变得轻一些。
雁回小声道:“谢姐姐,那你往后……真要一个人出去吗?”
谢知禾看向她。
雁回眼圈微红:“外头会不会很难?”
谢知禾静了静,伸手替她把鬓边一缕散发理好。
“会难。”她道,“可难不是不能走。”
雁回眼泪险些落下来。
谢知禾却笑了笑:“别哭。我能走出去,是好事。”
雁回用力点头,却还是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她没有待太久。
这种时候,她来一趟已经冒险,若被人瞧见,又少不得惹出闲话。
等雁回走后,谢知禾把桌上那包银子拿起来,放进柜子最外层。
她没有拆。
也没有收进自己的包袱里。
那东西暂且放着,等放良书来时,该退便退,该结便结。
她不会急着争一时的气。
可也绝不会糊里糊涂让顾府把“恩情”两个字压在她身上。
夜一点点深下去。
屋里灯火低低烧着。
谢知禾坐在桌前,把明日要核的单据放到一旁,又把自己已经收好的几样东西重新查了一遍。
她的动作很慢,也很稳。
像是在用这些细碎的事,替自己守住最后的清醒。
可等夜再深一点,门外果然还是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一步。
又一步。
停在门前。
谢知禾指尖微微一顿。
她没有抬头。
可她知道,顾行舟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