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萤一把死死捂住我的嘴,将我整个人硬生生拖进巨大石碑后方的逼仄阴影里。
“快跑!英灵殿是战死神象灵魂安息的禁地!我们这种两脚兽可不能进来,而且你现在还背负着‘弑神者’的罪名!快走,被禁卫发现,我们会立刻被剁碎了填进这潭水里!”
火把的红光照亮了我们藏身的石碑边缘,拾骨禁卫的长矛拖在地上的尖锐摩擦声近在咫尺。我们不敢出声,但我的目光却依然不受控制地盯向不远处灰光的潭水。
我们从石柱的缝隙中逃离出英灵殿,可脚下却突然闪了空,往黑暗中跌去。
睁开眼睛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臭味,还有阵阵蝉鸣,脑子像被重重敲了下,我爬起身,居然躺在粮草室。
我环视一周,居然睡在老莫的折叠床上,推门出去,阳光和煦,老莫正在用刷子给通坎清洗。
我走上前问,“几点了?”
老莫回头说,“你终于醒了,昨夜我和老马喝酒回来,你竟然就倒在地上,我看得吓一跳,结果只是睡着了,像一头死猪。”
我敲了敲脑袋,瞪着通坎,好像是做了什么关于巨象的梦,可像一团雾缠在脑中,怎么也拨不开回忆起来。
我问,“老莫,你知道什么日月象国吗?”
老莫摇头,“什么?我可没听过,你赶紧干活吧!”
今天游客比往常少,我接过老莫手中橡胶水管,冲刷园中干结的象粪,汗流浃背。通坎站在阴凉处,无精打采地甩着耳朵,驱赶着苍蝇。
在重复而熟练的动作间,我盯着通坎的眼睛,想到昨夜它流下的红色眼泪,渐渐回忆起梦中的阿萤和英灵殿,和如涟漪般血红色的夜色。
就在这时,铁栏杆外传来了一阵高跟鞋敲击水泥地的声音,不像是来看动物的,倒像是来视察。
我直起腰,隔着那道生锈的铁栅栏和干涸的壕沟,看见了一个女人。她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一件碎花真丝连衣裙,脸上扑着厚厚的粉,嘴唇涂得鲜红。
她没有看大象,而是一直盯着我。那种眼神不是看饲养员的眼神,更像是在打量一件次品,挑剔、嫌弃。
她的五官,她和梦中遇到的女人一模一样,那个和我经历过痛苦“心离”的女人,但眼前这个人,更透亮更干净。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她和曾经爸爸酒后咒骂的高傲女人有着同样的气质,甚至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在我记忆中,那是在我六岁那年,嫌家里穷、嫌我爸没本事,在一个雨夜坐上奔驰车离开的女人,我不记得她的脸,只有一个高挑的影子。
“妈……旧体。”
这几个字在我喉咙里烫了一圈,又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
女人伸出一双爪子,招呼我靠近她,我不由自主地走上前,甚至比和林小雅表白更加紧张。
她捏着鼻子打量着我,又扇了扇风,声音尖细,“这就是老赵养的种?长得跟他那个劳改犯爹一样,一副苦相,看着就晦气。”
我丢下水管,顾不上手上的泥,跌跌撞撞地跑到栅栏边,“你是谁?你认识我爸?你是来看我的吗?”
我分不清此刻是紧张还是期盼,但女人往后退了一步。她用手帕捂住鼻子,那个女孩更是躲在她身后,像是在躲避瘟疫或者禽流感。
她冷笑了一声,“别乱攀关系。我就是路过,想起以前那个老酒鬼朋友进去了,听说他儿子在这儿给大象铲屎,好奇来看看。”
我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试图在其中找到一丝破绽,“老酒鬼朋友?我怎么没听我爸提起过?如果只是朋友,你应该去找他,而不是来看我。除非你是?”
女人突然提高了嗓门,“闭嘴!你在胡思乱想什么!你看看你这副德行,一身的屎味儿,怎会和我有什么关系?”
小女孩的声音脆生生,“妈妈,这个人到底是谁?我们不是要准备去美国吗?怎么来这个地方?”
女人摸了摸小女孩的头,“马上就走了,我不过好奇,想着不知道多少年以后才能相见,了却一桩心事罢了。”
小女孩没听懂,“妈妈,什么叫心事?”
这一刻,我几乎可以确定,这个女人就是在我记忆中挥之不去的影子,我顺着栅栏两步跑到她面前,大喊一句,“妈妈!妈妈!”
突如其来的叫喊让女人坚定的高跟鞋变得慌张,她拉着小女孩连忙往后退,小女孩竟然害怕地哭了起来,“他那么脏,怎么也喊你妈妈?”
女人像被烫到了,惊恐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不再是嫌弃,而是唯恐避之不及的惊慌,“疯子!真是疯了!”
她一把拽起还在哭泣的小女孩,踩着高跟鞋踉踉跄跄地往回跑,原本笃定的“笃笃”声变得凌乱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