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团浓重的黑暗退去,我感到一股热浪,而束缚我的,不是疲惫和疼痛,而是浓雾似的荆棘。
我看清了这个男人的样貌,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一个完整的人。他的下半身已经和这片金色的泥沼完全融合在了一起,像是一坨正在蠕动的烂肉。他的上半身骨瘦如柴,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的透明色,甚至能看到血管里流淌着暗金色的毒液。
我明白,这是日月象国的玉泥金窟。而伽罗,正跪在男人面前,俯首称臣的模样。
男人那干瘪嘶哑的声音在溶洞的穹顶回荡,“你带来的酒,不止是想要讨好司律王象,留在日月象国,还有更险恶的目的吧?”
伽罗向他行了屈膝礼,“无论我什么心计,如何打算,都逃不过妄谛大人的眼睛,即便在此不见天日的玉泥金窟,依然前途无量。”
这位妄谛大人可怕的眉眼渐渐靠近,“我欣赏像姑娘这样聪明机灵的人,只有你这样的体面和样貌,才能接近盲贤蠢货,替我筹谋张罗。但我最忌惮的也是姑娘这样的人,狐假虎威挑高枝,过河拆桥都是常事,即便你立誓效忠,我也要捏住你的一个把柄。”
伽罗低头笑道,飞去一片妖红的彼岸花,“能为妄谛大人效劳,是蜃影之森女的荣幸。我当然愿意奉上我的把柄,正是我眼中的桃花。”
妄谛大人问,“这是何意?”
“对于森女而言,彼岸花就是我们的青春,若我有一日背叛了大人,大家只管捏碎这些彼岸花,那我顷刻间就人老珠黄,熬不过几日的好光阴。”
妄谛大人发出刺耳的大笑,泥沼中的巨象听到这笑声,竟然全都恐惧地将庞大的身躯往金泥深处缩了缩,“你知道骨铃女上那一块骨头从何而来吗?”
“还请大人明示。”
“很久以前,安魂司里的铃女是不戴骨铃的,她们戴的是银铃。直到这日月象国,出现了一个像你一样极其聪明、极其美丽的女人。她巧舌如簧,在巨象的脚底下左右逢源,她发誓效忠于司律王象,却在暗地里勾结邻国,企图用下了毒药的酒颠覆此处的权利,为自己谋夺神权。”
妄谛大人冷笑了一声,泥沼里冒出几个“咕嘟”的泡沫,破裂时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味,“可惜,自作聪明的代价,往往是万劫不复。她的背叛败露了。你猜,她最后是怎么死的?”
伽罗没有说话,但我能看到她背对着我的肩膀,正在极其细微地发抖。
“她没有立刻死。惩罚聪明的女人,怎么能让她痛快地咽气呢?盲贤大人让人灌下哑药,生生拔了她的舌头,因为那是她用来编织谎言的工具,然后,在清醒的状态下,剥开了她的皮肉,将她那十根用来写下背叛密信的指骨,一截、一截地活生生抽了出来!”
听到这里,我浑身发冷,连胃部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伽罗的声音发抖,“还请大人放心,我当然不会这么蠢,背叛妄谛大人。”
妄谛大人继续说,“从那以后,夜里的欢愉再也没有银铃了。每一个骨铃女作舞‘空、空’的撞击声,不是在安抚巨象,而是在警告所有的两脚兽:这就是自作聪明的下场!”
伽罗说,“这日月象国之中,难道还有比如今的盲贤大人更德不配位的所在吗?”
这话让妄谛大人心满意足,“如今这些窝在塔顶上的蠢货们,也配用盲贤大人这个称呼?她们之中,什么卑微下贱的身份都有,甚至出没在安魂司的那位,也不过是我当年收养的一个洗象奴!是我教她如何用香灰刺瞎双眼,是我教她如何把耳朵贴在神象的胸口上,去聆听星辰和山脉的声波!”
伽罗回答,“总有一日,这些盲贤大人都要跪在您的面前,祈求您的原谅和宽恕。”
妄谛大人,“眼下我看不少异乡之人混进了日月象国,似乎都想来窥探这里的秘密,这些巨象们太腐朽了,或许真的有一日,这里所有的规矩都会被颠覆被覆灭。”
我突然有种勇气,举起手,“我愿意前去找到这些异乡之人,拷问他们的目的和阴谋。”
妄谛大人冷笑一声,“你?一个卑微还没被踩死的洗象奴,也想替我办事?”
伽罗说,“或许他们这几位庸才,可以协助我一起,共同替妄谛大人效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