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我阿姨就好。”
向归从她膝盖上滑下去,又跑回桂花树下追蝴蝶去了。
顾清珹坐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阳光很暖,暖得让人想闭上眼睛。
她拿起手边的一本书翻了翻——是向问天以前常看的那本《堂吉诃德》,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带在身边的。
夹在书里的还有一张照片,是向公馆院子里那棵白玉兰,她拍的。
那时候白玉兰刚开,满树的白花像雪一样。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一九四一年,太平洋战争爆发。战局越来越吃紧。
顾清珹所在的部队被调往更前线,通讯越来越困难,她的信越来越少。
顾清琰寄出的信常常几个月都收不到回音。
向归三岁了。她开始问问题。“小姨,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顾清琰蹲下来,帮她整了整裙子。“等你长大了,她就回来了。”
“那我什么时候长大?”
顾清琰笑了笑,眼眶有些红。“很快的。”
一九四二年夏天,顾清珹所在的部队在豫南会战中陷入日军重围。
她带着政教队的队员掩护师部突围,在最后一道防线上的时候,子弹打光了。
她把最后一个弹匣里的子弹分给了身边的战士,自己拿起了一支从牺牲的战友身边捡来的步枪。
她的左肩旧伤复发,抬不起来。她把枪托抵在肩上,咬着牙瞄准。
枪响了,一个日军军官应声倒下。
那是她打出的最后一颗子弹。然后炮声来了。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只知道那个地方后来挖出了很多尸体,有日军的,有国军的,分不清谁是谁。
她的名字被列在第五战区阵亡将士名录上,编号一串数字,没有照片,没有遗言,没有遗物。
军统的人来成都报丧,是两个穿黑色中山装的男人。他们站在二叔家门口,表情很严肃,腰板挺得笔直。
“顾清珹同志,于民国三十一年六月,在豫南会战中殉国。”
顾清琰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浇花的水壶。
水从壶嘴流出来,流了一地,她浑然不觉。
她站在那里,没有哭,没有倒,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个水壶,指节泛白。
向归从屋里跑出来,拉着她的衣角。“小姨,你怎么了?”
顾清琰低下头,看着那个仰着脸问她的孩子。
向归四岁了,眼睛圆圆的亮亮的,和顾清珹一模一样。
“小归,”顾清琰蹲下来,把她抱在怀里,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小姨没事。小姨就是……有点想一个人。”
向归伸出小手,帮她擦眼泪。“阿姨不哭,你一哭我也想哭了。”
顾清琰抱着她,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她没有告诉向归“你妈妈不在了”,她说不出口。
一九四五年九月,抗战胜利了。
向问天是在那年秋天回到上海的。
他在香港住了几年,又在欧洲住了几年,走了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
但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上海,没有忘记过向公馆院子里那棵白玉兰,没有忘记过顾清珹。
他去成都,是因为顾清琰给他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向大哥,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你来成都吧,一定要来。”
他去了。
车子停在一条巷口,巷子很窄,两边是青砖墙。他推开车门,踏在青石板上,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
顾清琰在门口等他。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着。
那根簪子向问天认识——是他母亲留下的。
他看着那根簪子,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阿琰,你信里说的事——是什么?”
顾清琰没有直接回答,她把他领进院子,朝桂花树下喊了一声。“小归,过来。”
向归从桂花树下跑过来,抱着一只布娃娃,辫子一甩一甩的。
她跑到顾清琰身边,仰着脸看向问天,不认识他。
向问天看着她——这张脸,这双眼睛,他认识。
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是顾清珹的眼睛。
圆圆的,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微微偏着头,带着一点好奇、一点试探、一点不知所措。
他的手开始发抖。
“阿琰,”他的声音有些不稳,“她是谁?”
顾清琰看着他的表情,眼眶红了,她从头上取下那枚银簪子,放在向问天手里。
簪子还带着她的体温,温热的,沉甸甸的。
向问天低头看着那枚簪子,指腹摩挲着簪头那朵兰花的纹路。
“这是姐姐留下的。”顾清琰的声音很轻,“她走之前交代我——等有一天你回来了,等你问起她了,就把这个交给你。她还有一样东西,让我交给你。”
她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信封泛黄了,边角有些磨损,显然被保存了很久,被翻来覆去地看过很多遍。
向问天接过信,手指在信封上停了很久,才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只有两行字。他认识她的笔迹,端正中带着一点锋芒,和她这个人一样。
“向归是你的女儿。民国二十七年七月生。”
向问天站在那里,手里的信纸在微微发抖。
他看向那个孩子——她还抱着布娃娃,歪着脑袋看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叫向归?”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向归点了点头。
“谁给你取的名字?”
“我妈妈。”向归弯起眼睛笑了,“小姨说,妈妈给我取这个名字的时候说——归不是回来的意思。归是归处。就是一个人不管走多远,都知道自己的家在哪儿。”
向问天的眼眶红了,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知道我是谁吗?”
向归摇了摇头。
向问天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她的皮肤软软的、暖暖的,像刚蒸好的年糕。
向归没有躲,歪着脑袋看着他,那双和顾清珹一模一样的眼睛里全是好奇。
“我是你爸爸。”
向归眨了眨眼睛。她等这句话等了七年,从她第一次问“我爸爸在哪里”开始,等到现在。
她没有哭,只是伸出小手,碰了碰向问天的脸,手指从他的眉毛摸到鼻子,从鼻子摸到下巴。
“你跟我长得好像。”向归说。
向问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将她揽进怀里。
向归小小的身子贴着他的胸口,暖乎乎的。
她把布娃娃夹在两个人中间,一点都不觉得挤,伸出另一只小手,拍了拍向问天的后背。
“爸爸不哭。”向归说,“你一哭我也想哭了。”
向问天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闻到了桂花和阳光的味道。
桂花在风中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向归的头发上,落在青石板的地面上。
铺了满地,金灿灿的,像一条归家的路。
向归。归来的归。归途的归。归根的归。
她归来了,在她女儿的眼睛里。
她在那里,她一直都在那里。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