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挂烛台上燃烧的香烛是用天使羽毛制成的,羽毛上有某种特殊的涂料,控制了燃烧速度,让羽毛一丝一缕地燃烧,而不是一瞬间燃尽,那飘渺的异香就是这样形成的。
烛台的造型像一双双被束缚的手,手指扭曲,挣扎地捧着香烛,白色的蜡油缓缓地流淌,犹如天使虚弱垂落的羽翼。
收藏馆里有很多鸟笼,关着退化了的天使,和一楼展览区的鸟笼很像,但都只有一半,另一半笼门开着,方便直接用手触摸里面的生物。
天使的脖子上拴着锁链,都一动不动,仿佛雕像。
渡鸦侍者们戴着黑手套,拿着碗状器皿和刷子,碗里盛着金黄色的“保养液”,它们用刷子沾油,刷在天使的羽毛表面,似乎是为了保持羽毛活性。
一个渡鸦拿着剪刀,像园艺师似的,弯腰精心修剪天使过度生长的羽毛。
羽毛被剪成了好看的形状,被剪断的羽管里流出鲜血。
收藏家对待心爱的“藏品”很用心。
收藏馆里单独隔出来一个透明的小房间。
琴鸟说:“伯爵大人,这是预处理间,藏品刚送过来时,需要做简单的艺术化处理,就在这边进行了。”
康芒斯走近那个小隔间,隔着玻璃往里看。
预处理间光线明亮,如手术室,里面还真有一张手术床,几个穿白色无菌服的“修复师”正在工作台上忙碌什么。托盘里有各种精致冰冷的手术器械,上面沾着血。
手术床上固定着一个未完全退化的天使,被皮带绑住四肢,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对周遭没有任何反应,只在被修复师触碰时本能地颤抖一下。
天使的样貌年轻俊秀,穿着柔软的白衣服,胸前的丝带解开,上身裸露了一部分,脖子和肩膀上都长满了羽毛。
一个修复师按住他,揭开他胸前的纱布,他胸口中心的位置有一个人造的小洞,直径约一根手指,边缘是一圈环形金属,卡着被钻开的皮肤和胸骨,防止伤口愈合。
修复师拿着一条细长的软管,顺着小洞慢慢插丨进了他的心口里。
导丨管很长,大约两三米,往天使的胸膛里塞了一大段,末端连着一个特制的容器,像一个纯银的酒壶。
修复师略微调整软管的角度,开始从天使的心口里抽取什么东西。
被固定在手术床上的天使似乎感到剧痛,浑身剧烈颤抖,痛苦地挣扎起来,但他的力气太微弱了,手术床纹丝不动,这点挣扎毫无作用。
修复师稳稳地拿着软管,又往他身体里塞丨进去一节,专心地操作。
“滋滋。”
某种液体被抽了出来,顺着管道慢慢地移动。
不是血,而是一种稀薄的金色液体,量很少,一滴一滴流进了特制容器里。
预处理间气氛安静,空气凝滞,只有液体在软管中流动的滋滋声,修复师们低头看着金色液体被不断抽离出天使的身体,在灯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康芒斯说:“那是什么东西?”
琴鸟说:“是‘神性眼泪’,藏品的精华部分,也是宴会上调制‘启示酒’的原料,血液是神性载体,心脏是神性本源,心脏里的比血里的纯度更高。晚上,主人会拿启示酒给各位贵宾品尝,您会喜欢的。”
他听见一个修复师说:“这个的浓度不够了,再去拿两个过来。”
“好的。”另一个修复师离开预处理间,去取藏品了。
其他修复师收起容器,换了一个仪器,把软管接上,反向操作,往天使的胸膛里灌进了大量粘稠的黑色“胶水”。
康芒斯闻到了一股刺鼻的防腐剂气味,应该还有麻醉剂成分。
手术床上的天使神情麻木,没办法反抗,又或者已经放弃了,被注入黑色液体后,瞳孔渐渐收缩成极小的一点,身体不受控制地轻微抽动,几分钟后,完全不动了。
两个修复师把他搀起来,他双腿僵硬地弯着,不会走路了,被强行拖到外面。
康芒斯在他后背敞开的衣服里看到了两条长长竖着的、扭曲狰狞的伤疤,周围的皮肤泛起溃烂般的暗红色,他的翅膀被活生生割掉了。
琴鸟柔声说:“伯爵大人,请来这边,请允许我为您介绍一件珍藏。”
它来到一个八音盒造型的鸟笼前。
鸟笼里蜷着一只完全退化的天使,像一只温驯的白天鹅。
琴鸟伸手拨动鸟笼上的开关。
天使慢慢抬头,张开嘴巴,发出了一阵悦耳的歌声,听不懂在唱什么,但应该是一支颂歌,底座缓慢地旋转,看起来真像一个精美端庄的音乐盒。
康芒斯听见尖锐的噪音从天使的身体内部传出来,这噪音让他的鼓膜刺痛。
——收藏家在它的胸腔里安装了一个机械装置,通过挤压摩擦它的骨骼,来强迫它唱歌。
康芒斯感觉自己的耳朵很不舒服。
他抬手摸了一下,触感潮湿粘腻,血从他的耳道里流出来,淌到了脖子上,领口也被血浸湿。
他的听觉太敏锐了,机械噪音刺伤了他的耳朵。
Porta低声道:“你还好吗?检测到你的情绪......有些异常。”
康芒斯无所谓地抹了把脖子上的血:“没事,我挺好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太高兴。
他有点生气。
琴鸟说:“这件珍藏的名字叫《致天堂》,是主人很满意的一件藏品,将在今晚的拍卖会上首次亮相。主人对古典乐很有研究,喜欢收集各种各样的声音,制成曲子。您如果感兴趣,请随我来看主人的曲谱。”
它所说的曲谱是一整面墙的天使舌骨,洁白的骨头整齐地排列在墙上,犹如凋零的白色花瓣。
康芒斯知道自己处于发情期了。
他把限制器拉到最高,但没有用,他现在不仅感官极度敏感,对痛苦和欲望的感知也异常清晰。
这个私人收藏馆里海啸般的痛苦吞没了他,让他觉得非常心烦。
不是爱欲的甜苦,也并非疼痛的欢愉,是一种让人生理性反胃的、极其恶心的腐臭味,来自迷宫主人永不满足的恶意和侮辱。
咏叹调拍卖场迷宫在对天使施加强制性的酷刑时,散发出了纯粹黑暗的腐败气息。
“主人说,曲谱里缺少一支终曲,所以还称不上完美。”琴鸟说道,“主人收集了众多天使的歌喉,但还差一位大天使的,那会是一块完美无瑕的、纯白的、绝无仅有的骨头,主人正想办法收集这最后一支曲子,很快就能得到了,我们知道怎么对付他。主人还想亲手收集一些他的‘眼泪’,不分享,只用于私人品尝,但,如果您喜欢,可以与您共享。”
Porta说:“你的情绪波动很明显,别这样......它在故意挑衅你、它说的不是真的!打开认知保护,别听它的!”
琴鸟的眼睛是两块鲜亮的绿宝石,康芒斯看不到它的脸,但他知道,它在笑。
康芒斯忽然嗤笑了一声。
他的心态产生了点变化,那些无处释放的烦躁和不悦,化成了微妙的、令他兴奋的愤怒。
康芒斯不怎么喜欢杀人,都是文明社会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动手。
但也不是不能杀。
他现在有点想把这个人,还有那个什么狗屁收藏家的脑袋拧下来。
“再说一遍,你的主人想要谁的骨头?”康芒斯说,“让‘收藏家’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