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就算了,是药三分毒。”
“没事,我现在百毒不侵。”
靳迦把药含在嘴里吞下肚中,可那药今天就像过期失效了一样,反而闻加一的那张脸却越发清晰地浮现眼前,清冷的眉眼,寡淡的表情,无味的声线....魔怔似的一遍遍席卷她的大脑。
忽然..躺在床上的蔚蓝,就听咚咚咚的脚步声,黑着的屋子被刺眼的灯光霎时照亮,还没适应光线,就被靳迦凑过来的脸,怔了下——
“你说...我该不是个抖M吧?”
“拉倒吧...就你?抖S还差不多。”
...
这一晚上,靳迦直到天快亮才睡着,她留了老宅的钥匙给闻加一,迷迷糊糊给她发了条微信,说自己今天不过去。
闻加一不晓得靳迦怎么了,想问她,但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开口,毕竟这种事也不需要时刻都来。
只是...没有靳迦在旁边,闻加一看着空荡荡的宅院,看着枯枣树底下的那把黄藤椅,却又似乎丧失了某种活力。
她觉得她们的关系,正处在一种失衡的状态,只是...这种失衡,只与自己有关。
就这样吧...也挺好的,反正她早晚都还是要走。
闻加一回了个——「好」。
便将烦思甩到脑后。
.
接下来的两天,两人都没再碰过面。
靳迦把老宅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泛黄的白墙,陈旧的瓷砖,以及脱漆的木质家具,这些由于时间流逝,而打磨出岁月年轮的横迹,在彻底清洁过后,有种换汤不换药的旧里透新。
她生在仪庙,长在仪庙,是被外婆何老太一手带大的。
何老太生前最担心的就是孙女往后没个依靠,于是总把野气和硬气由生活的方方面面渗透给靳迦,女孩子最紧要是见世面,特别是钱财上决不能抠搜,要么不买,要买就买最好的!这样以后才不至于被人拿个破洋娃娃就诓骗了去。
老人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抠着抠着,窟窿等着。’
靳迦打小就知道自己是个爹不疼妈不爱的孩子,可外婆把全部的爱都给了她,情真意切的深爱都是最滋养人性的肥料,正是外婆这独一无二的爱,才让靳迦即便没有爹妈疼爱,也始终在骨子都存着一份底气。
只是这底气,换算成日子来计量,却也透着一股不能与人诉说的心酸。
她爸妈把她扔给了老人,除了每个月必须的生活费以外,隔三差五,何老太都会找几个由头,打电话给女儿和前女婿——阿蛮要请教家,阿蛮要买新校服,阿蛮要学钢琴...要学跳舞...
包括...阿蛮把同学头打破了...
阿蛮把学校玻璃砸了...
有时候,何老太还会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要钱去检查身体...但凡能想到的理由,都被何老太说了个遍。
每回何老太都是躲着靳迦打电话,可同一屋檐下,总有几次会被靳迦碰见,时间一长,累计起来...也就数不清了。
靳迦从来没问过,只装不知道...她不喜欢这种向人讨钱的生活,哪怕对方是她的父母,可她也明白...如果不要,那她们祖孙俩的日子就会变得艰难。
现实的因子在靳迦的心里埋入伏笔,她没受过穷,却又中毒已深。
这大概就是,靳迦在功成名就之后,不管买什么东西,都要价高者得的缘故,她喜欢高档这两个字,那是一种永远也不会让别人发现你内心穷酸的保障。
她早慧,也争气,天生一颗灵光的好脑瓜,从没叫老人在考学的道路上操过心,拿到985的录取通知书,靳迦对何老太拍着胸脯说——“外婆您等着,往后我在北京买一套大房子,接您过去享清福~”
那时何老太的身子骨且硬朗,七十多岁的人走起路来比年轻人还稳健,松弛的皮肤虽然布满苍老的皱纹,但脸颊却红扑扑地泛着光,靳迦说就您老这状态,少说一百岁打底。
何老太坐在老院旁边的大枣树底下,慢悠悠地抿了口小二白,被辣的嘴里直斯哈,听靳迦这话,眼睛都笑没了,她说——那敢情好,外婆指定得活到一百岁,等着你出息!
如今,靳迦已然入世,房子有了,钱财有了,出息也有了,可何老太却没能活到一百岁看见这一幕。
靳迦将那把破旧的黄藤椅从屋子里搬出来,坐落在那颗儿时参天繁茂,现下却枯死残垣的大枣树下,她仰头而望,暮色的星空在时间里穿梭,由睫毛撩开的缝隙间,一切光阴悄然远逝,留下的只有记忆中的事与愿违。
“是阿蛮吧?”一道柔声从老院的大铁门外传来。
“我是。”靳迦站起身来,应过一声后,只见那人推开大门走了进来。
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圆脸身微胖,笑起来亲近怡人,可靳迦却想不起来她是谁了?
“你不记得我了?也是,你那时候还小,况且都出去这么多年了,不记得我也正常。”妇人对她笑笑,手往西北方向一指,“我就住在那儿,你往后要是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你外婆对我很好,从前帮过我不少,现在你回来了,千万别不好意思张口。”
说着,妇人还拿出一大兜子翠绿的鲜葡萄,“都是自家种的。”
靳迦还是记不起她是谁,只是人情种种都是可以由言语温热而暖,话家常似的聊过几句后,记不记得也不打紧了。
临走之前,妇人压低了声音,温柔小小地问道:“这些年,在外面还好吧?”
一份善意猝然而生,可对靳迦来说却在内心深处划开了一道浅浅地豁口,将她引入空虚的荒芜之中。
“挺好的。”
就是外婆享不到我的福了。
曾经的靳迦以为外婆会陪她很久很久,她们之间最起码也该再有二十年的相伴时光,可人生的步履从不会照本宣科,它比作家笔下离奇的转折,来的更要出乎意料。
恍惚茫然间,外婆就被逐出了时间之外,自小长大的乡里,儿时的记忆也脱手而去,偌大的四方老院,独剩她一个归人。
送别了妇人,靳迦听见对面人家屋中传来的欢笑声,远处一两声发散的狗吠,电视机的音量太大,是七点整的新闻联播。
靳迦走出了老院,站在水泥铺平的石子路上,这里太平静了,一眼望过去都是农家小院,远处有田亩,近处有溪流,路口的位置是联通城市的高速路,飞逝而过的车辆,从来不会驻足。
她抬头仰望夜空,眨眼的星星发散光芒,这里的日子是繁华都市的背离面,小桥流水人家的惬意的确能滋养身心,只是...她习惯了北京的车水马龙,那些五光十色的万花筒,她远远没有看够过...
北京多好啊...
是自己不好...
没出息,竟然生了病。
想着想着...靳迦的眼泪就掉了出来,她蹲下身,手捂住脸,起伏的肩膀汹涌耸动,呜咽低泣的哭声...渐行渐大...
那是....
不远处的闻加一用力拽住手里的狗绳,另只手握住狗嘴筒子——
靳阿蛮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