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设在市中心一家高端私房菜馆,赵秘书长组的局,作陪的有几个部门的领导、两家合作银行的副行长、还有一个许峥不太认识的投资公司的人。
许峥到的时候晚了十分钟。下午在设计院耗了太久,一群老教授围着人工湖的排水方案争论不休,他最后拍了板才脱身。
“许总来了,快坐快坐。”赵秘书长站起来招呼,笑容满面。
许峥赔了个不是,在主宾的位置坐下。菜已经上了一轮,他随意夹了两口,便开始应付桌上此起彼伏的敬酒。
这种饭局他闭着眼睛都能应付。谁该敬、谁该回、谁的话需要认真听、谁的话只需要笑着点头。肌肉记忆,不需要动脑子。
酒过三巡,他起身去洗手间。
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两侧是包厢的木门。他经过一个包厢的时候,门没关严,露出一道缝隙。
他本来没在意。但缝隙里闪过一张侧脸,让他脚步顿住了。
周荻。
她坐在那间包厢里,穿了一条黑色的裙子,头发放下来,化着妆。桌上坐着五六个男人,那个房地产商会那个姓刘的副会长就坐在她的旁边,上次在饭局上把周荻“介绍”给他的那个人。
刘副会长正举着杯子,笑着对对面的一个中年男人说什么,然后指了指周荻。
周荻端着酒杯,脸上挂着得体的,商业化的笑。她杯子里是白酒。白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了一下,她抿了一口,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然后迅速松开,笑容重新挂上去。
许峥站在门外,手插在裤兜里,没有动。他看着周荻给那个中年男人倒酒。倒完酒,那个男人的手在她手背上多停留了一秒。
周荻没有抽开。她的笑容没有变,但仔细看,她的肩膀绷紧了。
许峥看懂了。又是一个公关饭局。刘副会长带着她出来“认识朋友”,跟上次介绍给他一样。她在这些场合的作用,不是说话,是好看、是倒酒、是让桌上的男人觉得这顿饭吃得“有面子”。
他站在那道门缝前,又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推开的声音不大,但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刘副会长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喜:“许总?哎哟,您也在这儿?赵秘书长那桌?”
许峥没看他。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几个男人,最后落在周荻身上。
周荻看到他的一瞬间,表情变得慌乱、窘迫、还有一点点害怕。她下意识地把手里的酒杯往下放了放,像是想藏起来。
许峥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转向刘副会长,笑了一下。
“刘会长,巧啊。”
他走过去,自然地站到了周荻身边。没有碰她,但已经近到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许总,来来来,我介绍一下,”刘副会长热情地站起来,“这位是宏达建材的王总,这位是——”
“不用介绍了。”许峥打断他,语气不重,但很笃定,“我就是过来打个招呼。赵秘书长那边还在等着。”
他侧身,看了周荻一眼。 “周小姐也在。”
他说“周小姐”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桌上的人精们都听出来了。这是许峥认识的人。
那位宏达建材的王总问:“许总跟小周也认识?”
“认识。”许峥说。
就两个字。但他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侧,微妙的挡在了周荻前面。
周荻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桌子底下微微发抖。
“王总,”许峥转向刚才提问的中年男人,笑着举了举杯,“敬您一杯。宏达建材,有机会合作。”
王总受宠若惊地站起来,连说“许总客气”,一饮而尽。
许峥也喝了。他的身体始终微微倾向周荻那一侧,酒喝完,他把杯子放下,转向刘副会长。
“刘会长,周小姐我就带走了。我们还有点别的事情要聊。”
刘副会长愣了一秒,然后连连点头:“当然当然,你们忙你们忙。”
许峥低头看了周荻一眼。
“走吧。”
周荻站起来。她拿起桌上的包,动作有点僵硬。许峥往旁边让了半步,让她先走,自己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几个男人。颔首示意便离开了。
从包厢到大堂,穿过走廊,经过赵秘书长那间包厢的门口。许峥没有回去打招呼。他掏出手机给小陈发了条消息:“跟赵秘书长说,我有急事先走了。”
周荻走在他前面半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她的背挺得很直,但许峥能看到她攥着包带的手指关节发白。
出了饭店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周荻缩了一下。
许峥的车就停在门口。他按下遥控锁,车灯闪了两下。
“上车。”
周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许峥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驶出饭店。
车里安静了几分钟。许峥没有开音乐,没有开窗,连空调的风都开得很小。
周荻靠在座椅上,脸偏向车窗一侧。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滑过她的脸,她脸上的妆还没卸,但却没有一丝血色。
许峥把车开到了江边。一条人很少的路,没有店铺,没有住宅,只有堤坝和江水。
他熄了火。两个人都没有下车。沉默持续了很久。
“几次了?”许峥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安静里听得很清楚。
周荻没有装傻。她知道他在问什么。
“那次饭局之后,”她说,声音有点哑,“刘会长说……多带我出来认识认识人。”
“认识人。”许峥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平淡地重复。
“他说只是吃吃饭、喝喝酒......”
“你信?”
周荻沉默了。
许峥转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江水的反光里显得很白,睫毛垂着,看不清眼睛。
“周荻。”他叫她。
她没动。
“你看着我。”
她慢慢转过头来。眼眶红了,但没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