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没事,低血糖。”
过了不到两秒,就收到了回复。像是手机那边一直在等着消息。
“你别骗妈妈”
许峥没有再回。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在被家人关心的这一刻,他既然有些烦。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
“别硬抗”
“妈妈很担心”
皎洁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像一根银色的线。他想,母亲说很担心的时候,大概又是红着眼眶,就像每一次爸爸进医院的时候。她没有打电话,大概是怕他听到她哭。
第二天早上,许峥办了出院手续。他站在医院大厅门口,等小陈把车开过来。
秋日晨风,凉的正盛。每个医生对他说,建议转诊心理科的模样,在他面前一幕幕的切换。像是催促他,真的不能再拖了……
他打给了小陈,“你先回去,我还有事。”,然后转身回到了门诊大厅。
他身上的藏青色西装已经换成了深灰色,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解着,还没有打领带。
从电梯出来的时候,他一眼看到走廊尽头的牌子——心理科。走廊不长,但他走起来觉得很长。这层楼很安静,静到不敢大声呼吸,两侧的诊室门都关着,偶尔有一两个患者家属从身边经过。
护士台的小姑娘问了他的名字,指了指走廊左手边第二间诊室。
他走过去,深吸了一口气,才敲了门。
“请进。”
诊室只有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扇窗户,窗外能看到对面楼的墙。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根笔,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窗帘是浅蓝色的,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落在桌面上。
陆予知坐在电脑后面,穿着一件蓝色长袖衬衫,外面套着白大褂。医务部调查完毕,今天是他复职的第一天。
门开了,他抬起头。
那张脸从门框后面露出来的瞬间,陆予知的手指停在了鼠标上。他花了大概三秒钟确认自己没有认错——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利落。穿着西装、带着一股疏离感。
那张脸他也不会认错。在那间酒店房间里,在那盏昏黄的落地灯下,他看了那人将近一整夜。
鼠标的滚轮在他的手下开始滑动,一个个名字不间断的跳在眼前。但看向许峥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对待自己其他患者一样。眼神带着温暖,声音轻柔,“请坐,姓名。”
许峥点了一下头,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许峥。”
滚轮停下,左键选中,陆予知看着屏幕上的名字——许峥。言午许,与山争。这一刻,他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真是人如其名。
他照惯例问了句,“哪里不舒服。”
“眩晕。”很简洁的两个字,没有任何其他解释。
陆予知翻看他的诊疗记录。急诊——不明原因眩晕,建议转诊心理科。泌尿外——□□功能异常,建议转诊心理科。再往下没有了。
他又看了一眼许峥,许峥并没有看着他,他的目光一直跟着他握着鼠标的手。
陆予知放开鼠标,双手交叠在桌上,自然的前倾,像是拉近了和患者的距离。
“你的检查报告和病例我看了。”他语调平稳,“从检查结果来看,没有器质性问题。你几项症状——眩晕、心悸、突发性生理功能障碍——都比较符合心理因素引起的躯体化反应。”
许峥没有说话,但在听到生理功能障碍时,放在裤子上的手还是蜷缩了一下。
“有两种方向。”陆予知继续说,“一种是药物治疗,用抗焦虑或抗抑郁类的药物来缓解躯体症状。一种是非药物治疗,主要是心理咨询,找到引起症状的根本原因。”
“哪个有用?”许峥终于多说了几个字,语气像是在买东西。
“对症下药的话,都不一定。”陆予知说,“但如果根本问题没有解决,停药之后症状很可能会复发。”
许峥抓了一下裤子的布料,沉默了两秒,放开时已经做出了决定。“那做心理咨询。”
“好。”陆予知点了点头,开始在电脑上看周主任的排班表,“许先生,心理咨询需要长期、规律的对话。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安排——”
“不用安排。”许峥打断他,“现在开始吧。”像是怕拖下去自己又会撤退。
陆予知的视线从电脑屏幕移回了许峥。他仔细看了他两秒,他看到他看似平静的表情,看被他抓皱的裤子。他想起那晚在酒吧,他的裤腿也被这样抓的皱皱的。
“我不能给你做心理咨询。”他第一次拒绝患者。
许峥的表情终于变了,变得疑惑,“为什么?”
“心理咨询师不能和患者有过密的联系。”
许峥皱了皱眉。他盯着陆予知看了一会儿——细框眼镜,白大褂,声音沉稳又柔和。好像有点眼熟。但他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我们认识?”他发出疑问。
陆予知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摘下了口罩。
许峥终于看见他全部的模样——银边细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眉眼清隽,目光柔和,面容干净,没有凌厉的棱角,自带一种让人安心放松的氛围。
“你是……”
陆予知低下了头。果然,他不记得他。他抿了下唇,抬起头。
“半个月前。”陆予知依旧看着他,不想放过他的每一个表情,“城北。”
许峥的瞳孔缩了一下。
城北 、酒吧、那间酒店房间、那双凉凉的手——是他。
许峥的手指攥紧了座椅扶手,指节用力到发白。
陆予知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他摊了一下手,动作很轻,像是在说“就是这个意思”。
“周主任下周一有空档,”他说回正事,“我帮你约他的号。”
许峥没有点头同意,他站起来,步子很快,不是走,他在逃,像是如果慢一点就会溺死在里面。
原本温暖宁静的诊室,现在变得像黑色的漩涡。
他边“逃”边想,今日一定诸事皆不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