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印象里的许峥,是敏感的、脆弱的,却又在裂痕之下,藏着近乎执拗的坚韧与顽强。
总之,很不一样。
孙医生把预约记录翻到了头,“予知,他没约啊,系统里没有他。”
陆予知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目光扫过网页上那些似是而非的议论——说他手段狠厉,说他是花花公子,说他不行,还有峥岳集团后续究竟由谁来接班……
“知道了。”
“你怎么自己不接,你都研究了好几周了吧?我脑子里的知识都被你挖走了,够用了。”孙医生不解地问。
“不能接。”
“哦?”孙医生困惑更甚。
“总之,如果他去,拜托你。”
电话挂断,陆予知点开了邮箱,发了封邮件出去。
正文只有一行字:
[上次的资料有帮助吗?]
收件人是许峥。
许峥的邮件回复的并不快,大概半个小时后他才收到。
[有帮助,感谢。]
半个月过去了。
周末,许峥回了父母家。
母亲亲手做了四菜一汤,很家常,甚至有许峥童年的味道。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条清蒸鱼、一碗汤。菜和碗筷都摆得很整齐,桌布是新换的,连餐巾纸都叠成了三角。
父亲坐在主位上,舀着汤。母亲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许峥碗里。“多吃点,瘦了。”
许峥“嗯”了一声,机械的夹着吃。
空气里没有半点温馨的烟火气,只剩一片沉默,静得让人无话可说。
许峥也说不清,这种僵局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三年前?还是五年?他只模糊记得小时候,挨着妈妈坐着,她会细心地把虾剥好递给他,他也会笨拙地给爸妈夹菜。那时候的餐桌,没这么宽敞,人跟人之间,也没这么远。
手机提示音突然响了,像一根忽然绷紧的缰绳,把他从沉默里拽了出来。许峥顿了顿,开口道:“我上楼回个邮件。”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后院那棵被砍掉的桂花树只剩下树桩,月光照在上面,灰白色的,像一个沉默的墓碑。
陆予知像是把邮件当做了短信,只发了一句
[许先生,我想预约你的时间。]
客厅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是新闻频道,一个关于明年经济形势的专家访谈。
许峥走下楼,站定后轻声说了句,“妈,我回去了。”
母亲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说,“好,注意休息。”
许峥并没有回家,他的车停在程墨诊所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巷口的灯亮着,照在“程墨诊所”的蓝白色招牌上,光晕昏黄。
许峥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答应得那么干脆,甚至带着几分急切。或许是想逃开家里这股让人窒息的沉默,又或许,是他心底很清楚,自己需要陆予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下车,推开诊所的门。
诊所里还有两三个患者在输液,一个老太太,一个年轻人,一个小孩。程墨正在给老太太拔针,听到门响,抬起头。
他的表情从“来了个患者”变成了“我是不是见过你”,又从“我是不是见过你”变成了“我去!”。
“你……”程墨脱口而出,把老太太的针拔完了才接上后半句,“是你?”
许峥看着他,仔细辨认,“你认识我?”
“嗯嗯嗯,”程墨把用过的输液器扔进锐器盒,擦了擦手,“我给你输过液,你不记得了?那晚……”他看到许峥的表情,把“那晚”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算了,不记得正常。你找陆予知?”
许峥蹙着眉,没有回答。他对程墨完全没有印象。
“他在楼上,换衣服,一会儿就下来。”程墨指了指楼梯的方向,“你先坐。”
许峥没有坐。他站在门口,看着楼梯的方向。台阶是水泥的,没有铺地毯,墙上的白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诊室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混合着药片和塑料的气味。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陆予知走了下来。他穿了件米白色的棉服,不像医生,反倒像学生。看到许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走,步伐变得快了些。
他走到许峥面前,停下来。
“来了。”
“嗯。”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陆予知转向程墨。“我先走了。”
程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许峥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
“行。走吧。”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调子。
陆予知没再理他,推开诊所的门走了出去。许峥就安静地跟在身后,一步一步,踩着他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