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峥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半间屋子。

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片光，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起的应该很晚了。

陆予知不在房间里。他看到自己右手被缠上了一圈纱布，和之前一个手法。

他穿好衣服，推开门。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空气里有雨后泥土和草木被晒过之后蒸腾起来的气味，湿漉漉的，暖洋洋的。

陆予知站在校舍的廊下，背对着他，正在打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许峥听不清内容，只看到他侧脸的轮廓和微微蹙起的眉头。

大概是听到了身后的动静，陆予知转过头，看到他，对着电话说了句什么，挂了。

“下午我送你回去。”他走过来。

许峥靠在门框上。“你不是周末才回？”

陆予知点了点头。“你自己开车回，我不放心。”

“我没事。”

“我和校长说好了，医院那边也谈好了。”陆予知说的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校长理解，医院那边我交个情况说明就行。”

许峥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白T恤照得有些透，隐约能看到肩胛骨的形状。

他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透，发梢微微卷着，翘起来一小撮，像还没来得及梳理。

许峥没有再说“不用”。他点了一下头。

下午，阳光还是很好。

许峥的车停在村口，他先去把后备箱打开，陆予知从宿舍拖出自己的行李箱。二十四寸，深蓝色，箱面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行李牌，写着他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字迹已经模糊了。

他刚弯腰去拎许峥的箱子，许峥已经先他一步，单手把那只深灰色的行李箱举了起来，推进后备箱，挨着陆予知的箱子放好。两个箱子并排立着，一只深灰，一只深蓝，中间隔着一小段空隙。

陆予知看了一眼他右手的绷带，从掌心缠到手背，缠得不紧，已经沾了灰，松松地裹着昨晚被碎瓦割破的口子。

“小心点手。”陆予知说。

许峥的手在后备箱盖的边缘停了一下，他看了陆予知一眼，嘴角扬了一下，后备箱盖咔嗒一声扣上了。

村子里有人来送。童童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捧二月兰。他走到陆予知面前，把那束花举起来，举得很高。

“陆老师，你还会回来吗？”童童问。

“会的。”陆予知把那束花插在背包的侧兜里，“下次来，我给你带一套画画的水彩笔。你不是说你想画星星吗？”

童童点了点头，退后一步，不再说话了。

校长走过来，握了握许峥的手。“许总，援建的事……”

“会有人来对接。”许峥说，“下个月出方案，年底之前动工。”

校长连说了几个“好”，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再说下去。

陆予知和孩子们一一道别，他和童童奶奶说着“降压药记得按时吃”。

许峥也走了过去，和爷爷说“棚屋我安排人来修。”

陆予知看向许峥，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很淡的金色。

他走到许峥旁边，说，“走吧”

许峥绕过车头，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陆予知发动了车子，引擎闷响了一声。

车缓缓驶出村子，土路两边的田野往后退去。许峥靠在椅背里，看着窗外。大家还站在村口，远远的目送着。他们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山路的转弯处。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响和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方向盘上，落在陆予知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上。

山路弯弯曲曲的，每一个转弯都带出一片不一样的景色。有时是梯田，有时是竹林，有时是远远的一带溪水，在阳光底下闪着碎银似的光。

许峥他偏过头看了陆予知一眼。陆予知的侧脸被阳光照得很清楚，睫毛很长，鼻梁很直，嘴唇微微抿着，他的手很稳，每一个弯都过得干净利落。

许峥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

路慢慢平稳了下来。颠簸的碎石路变成了平整的柏油路，窗外的景色从山谷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平原。许峥靠在椅背里，看着前方的路面，沉默了很久。

“那天，”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你在和我表白，对吗？”

陆予知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像是一瞬间忘了握。他重新调整了力度，点了点头。

“嗯。”

许峥偏过头看他。陆予知的眼睛还看着前方的路，但他的耳廓有一点点红，在车窗透进来的光线下，薄薄的，几乎看不出来。

“男生和男生要怎么谈恋爱？”许峥问。

陆予知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

许峥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没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