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凰的心跳微微一顿,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目光直视着景帝的眼睛,没有丝毫闪躲。她知道,皇帝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试探,她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朕问你,你父亲此刻在做什么?”景帝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眼神也变得锐利,直直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看穿。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诛心。萧凛凰心中清楚,皇帝早已在北境军中安插了眼线,父亲的一举一动,他都了如指掌,他问这个问题,不过是想试探她,试探她是否知情,试探她是否会维护父亲,试探她的立场。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而坚定:“回陛下,父亲此刻应该已抵达雁门关,正率领大军,抵御北狄的入侵,守护我大周的北境疆土。”
“应该?”景帝笑了,笑声低沉,却带着几分寒意,“朕怎么听说,他并没有立刻出兵,反而在雁门关外,与北狄王暗中谈判?”
此言一出,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龙涎香的气息仿佛也变得冰冷起来。与北狄谈判,这若是真的,便是通敌叛国之罪,萧家满门,都将被株连。这是赤裸裸的诛心之问:若她承认,便是坐实了父亲通敌的罪名,萧家覆灭;若她否认,便是不知父情,或是刻意隐瞒,便是对皇帝不忠,同样是死路一条。
萧凛凰没有丝毫慌乱,依旧直视着景帝的眼睛,语气从容不迫,条理清晰:“陛下明鉴,父亲若真的与北狄谈判,必是为了我大周的安危,为了减少我军的伤亡。北狄骑兵凶猛,擅长奔袭,我军长途跋涉,尚未站稳脚跟,若是强行硬拼,必然伤亡惨重,得不偿失。若能以和谈为幌子,争取一段时间,待冬季来临,北狄苦寒,粮草短缺,自会不战而退,这才是上策,也是父亲身为镇北侯,对大周的忠心之举。”
景帝的眼神微微一动,眸底的锐利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兴味。他原本以为,这个女子不过是个娇生惯养的侯府小姐,入宫后只会唯唯诺诺,任人摆布,却没想到,她竟如此镇定,不仅巧妙地维护了父亲,还能清晰地分析出北境的战局,暗示自己懂兵法——这是在告诉他,她不是一枚毫无用处的质子,她有价值,有能力,能与他博弈。
“你懂兵法?”景帝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语气缓和了几分,带着几分探究。
“臣妾幼时随父亲在北境长大,常伴父亲左右,听父亲讲解兵法谋略,看将士们操练,耳濡目染,略知一二,不敢在陛下面前班门弄斧。”萧凛凰谦逊地说道,没有丝毫炫耀,却也没有刻意贬低自己。
“那朕再问你,若你是朕,会如何处置镇北侯?”景帝的语气再次变得严肃起来,目光紧紧盯着她,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凶险,直接关乎她的立场,关乎萧家的命运。
殿内的空气再次凝固,连烛火摇曳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萧凛凰知道,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答得不好,便是死路一条。皇帝要的,不是一个简单的答案,而是她的立场——她到底是萧家的女儿,还是他的妃嫔,到底是忠于萧家,还是忠于他这个天子。
她缓缓叩首,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面,语气恭敬而坚定:“臣妾若是陛下,会赏镇北侯,赏他一个‘忠’字。父亲一生戎马,镇守北境数十年,抵御北狄入侵,护我大周疆土安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的忠心,天地可鉴。陛下若赏他一个‘忠’字,既能安抚北境将士的心,让他们更加奋勇杀敌,也能彰显陛下的英明大度,让天下人皆知陛下识人善用,如此,父亲必当感恩戴德,为陛下、为大周,守一辈子北境,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景帝沉默了良久,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忽然,他放声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带着几分真正的兴味,他伸手扶起萧凛凰,目光中满是赞赏:“好一个‘忠’字,说得好!萧凛凰,朕记住你了,你果然没有让朕失望。”
这一夜,皇帝没有留宿永和宫,只是与她闲谈了几句,便起身离去。但临走前,他赐下了大量的赏赐,金银珠宝、锦缎绫罗,堆满了整个偏殿。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后宫,后宫震动,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刚入宫的慎嫔,绝非寻常女子,她不仅得到了皇帝的关注,还凭借自己的智慧,赢得了皇帝的赏识,往后的后宫之路,恐怕不会简单。
萧凛凰站在窗前,看着皇帝的轿辇缓缓远去,消失在夜色中,眸底闪过一丝释然,也闪过一丝坚定。她赌对了第一步:皇帝要的不是一个唯唯诺诺、任人摆布的妃子,而是一个有智慧、有能力,能与他博弈的对手。而她,恰好擅长博弈,恰好有能力,在这深宫之中,为自己,为萧家,争得一线生机。
“青黛,准备纸笔,我要给父亲写一封信。”萧凛凰转过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娘娘,不可啊!”青黛连忙上前,神色焦急,“宫里的通信都有专人检查,无论是送入宫,还是送出宫,都会被司礼监的人仔细查看,若是娘娘给侯爷写信,稍有不慎,便会被人抓住把柄,说娘娘与前朝勾结,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要用特殊的方法。”萧凛凰走到案几旁,铺开宣纸,拿起毛笔,指尖蘸了蘸墨汁,缓缓写下第一行字:“父亲大人膝下,敬禀者:女儿入宫一切安好,陛下隆恩,赐居永和宫,赏赐颇丰,请勿挂念……”
这是明面上的信,字字恭顺,句句都是对皇帝的感恩,都是寻常的家常,就算被司礼监的人截获,也看不出任何端倪。但在笔墨之间,她用了萧家军独有的密信手法——用盐水书写暗语,书写时无形无迹,待信纸干燥后,更是看不出丝毫痕迹,唯有遇水,暗语才能显现。这是父亲当年教她的,也是萧家军传递机密军情的常用手法,皇帝的人就算再仔细检查,也绝不会发现其中的隐秘。
信写完后,她小心翼翼地封好,盖上萧家的火漆印,然后交给一旁的秋纹——也就是那个虎口有茧的宫女,语气平淡:“送去司礼监,请冯公公代为转交镇北侯,就说,是女儿给父亲写的家书,报个平安。”
秋纹接过信,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连忙躬身应道:“是,娘娘,奴婢这就去。”转身退下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显然是急于将信送去。
萧凛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冷笑。这封信,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家书,而是她抛出的钓饵。她故意让秋纹去送,就是要看看,秋纹到底是谁的人,皇帝的眼线也好,其他宫妃的探子也罢,这封信,必然会被他们截留查看,而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要看看,会有多少鱼,会上钩;她要看看,北境军粮被扣之事,背后到底牵扯着多少人。
三日后,回信终于到来。秋纹将信送到萧凛凰手中,神色依旧恭敬,只是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萧凛凰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先仔细检查了一遍火漆印,见没有被拆开过的痕迹,才放心地拆开信纸。
信上,父亲只写了几行家常,叮嘱她在宫中谨言慎行,照顾好自己,切勿为他担心,字里行间满是牵挂,没有丝毫异常。但萧凛凰知道,真正的消息,藏在信纸的背面。她取来一碗清水,将信纸背面轻轻浸入水中,片刻后,一行用盐水书写的暗语渐渐显现,字迹潦草,却带着几分急促与凝重:“军粮被扣,谢氏所为,儿慎之,切勿轻举妄动。”
萧凛凰看着那行暗语,眸底瞬间变得冰冷。谢氏,皇后的母家,当朝首辅谢玄的家族。他们竟敢克扣北境的军粮,这是公然与萧家为敌,是要逼父亲在阵前失利,一旦父亲战败,皇帝便有理由削去萧家的兵权,甚至将萧家满门抄斩,而谢氏,便能趁机夺权,掌控朝堂大权。
这是她入宫后的第一战,也是萧家的生死战。她不能坐以待毙,不能看着父亲在北境陷入绝境,不能看着萧家被谢氏陷害,满门倾覆。
“青黛,去查一查,谢家最近与后宫中的谁来往密切,还有,谢氏最近的动向,尤其是在军粮一事上,有没有什么异常。”萧凛凰将信纸拿起,凑近烛火,看着它渐渐燃尽,化为灰烬,语气坚定,带着几分决绝。
“娘娘,咱们在宫中人手不够,而且处处都有人监视,想要查这些事情,恐怕有些困难。”青黛面露难色,她知道娘娘的心思,却也清楚宫中的处境,他们孤立无援,想要查谢氏的动向,无疑是难如登天。
“所以,要去借。”萧凛凰看向窗外,目光望向御花园的方向,眸底闪过一丝算计,“柳贵妃不是蠢人,她出身将门,兄长柳毅三年前战死沙场,而害死她兄长的,就是谢氏。这些年,她与谢氏斗了这么多年,一直被谢氏压制,心中早已憋了一肚子火,她手里,必定有谢氏的把柄。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她,与她联手。”
当夜,月色皎洁,银辉洒满整个紫禁城,御花园中,秋虫低鸣,月色下的湖面泛着淡淡的银光,静谧而优美。萧凛凰刻意避开了宫中的耳目,带着青黛,悄悄来到御花园的湖边,她知道,这个时辰,柳贵妃常会来这里凭栏赏鱼,发泄心中的郁气。
果然,湖边的石栏杆旁,柳贵妃正独自凭栏而立,身着一袭艳红色的寝衣,长发松松地挽着,脸上没有了白日里的跋扈,多了几分落寞与孤寂。她望着湖面,眼神空洞,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周身的气息,带着几分寒凉。
萧凛凰上前一步,敛衽行礼,语气恭敬:“臣妾萧氏,见过贵妃娘娘。”
柳贵妃头也不回,语气冷淡,带着几分不耐烦:“是你?慎嫔倒是好兴致,这么晚了,还来御花园闲逛。”她的语气中,依旧带着满满的敌意,显然,对萧凛凰,她依旧没有好感。
“臣妾只是心中烦闷,想来御花园吹吹风,没想到竟偶遇了娘娘。”萧凛凰没有在意她的冷淡,缓缓走上前,与她并肩而立,望着湖面的月色,语气平静,“娘娘,臣妾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娘娘。”
柳贵妃冷哼一声,依旧没有回头:“你有什么资格,向本宫请教?说吧,什么事。”
“华妃当年,是怎么死的?”萧凛凰的语气很轻,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仿佛只是问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可这句话,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柳贵妃猛地转头,死死盯着萧凛凰,眼神锐利,带着几分杀意,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你找死?华妃的事,也是你能随便问的?”华妃当年暴毙,是后宫中的禁忌,无人敢轻易提及,萧凛凰刚入宫不久,竟敢主动提及此事,无疑是在挑衅她的底线。
萧凛凰神色平静,没有丝毫畏惧,目光直视着柳贵妃的眼睛,语气坚定:“臣妾不是找死,臣妾只是想活。”她压低声音,凑近柳贵妃,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娘娘,臣妾的父亲在北境,军粮被人克扣,陷入绝境;臣妾在宫中,步步惊心,处处被人监视,随时都可能丧命。臣妾与娘娘一样,都是谢氏的眼中钉,都是谢玄想要除掉的人。既如此,我们为何不能联手?联手除掉谢氏,娘娘能为兄长报仇,臣妾能救父亲,能保萧家,这对我们而言,是双赢。”
柳贵妃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的杀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探究。她没想到,这个刚入宫的新人,竟敢如此直白,竟敢主动提出与她联手;更没想到,她竟知道北境军粮被扣之事——这是前朝的机密,一个深宫嫔妃,怎么可能得知?
“你知道什么?”柳贵妃的声音微微颤抖,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她死死盯着萧凛凰,想要从她的眼中,看出一丝破绽。
“臣妾知道,华妃死前,曾收集了谢氏贪墨军饷、结党营私的证据,想要向陛下揭发,可没想到,第二日便‘暴毙’宫中,死得不明不白。”萧凛凰一字一句,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沉重,“臣妾还知道,贵妃娘娘的兄长,前镇西将军柳毅,三年前战死沙场,并非意外,而是因为军情泄露,被北狄伏击,才不幸战死。而泄露军情的人,就是谢氏的人,是谢玄为了除掉柳家,刻意泄露了军情,借北狄之手,除掉了柳将军。”
这些话,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刺进了柳贵妃的心脏。这些真相,是她查了三年才查到的,是她心中最深的痛,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这个刚入宫的女子,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你到底是谁?”柳贵妃的声音颤抖得更加厉害,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疑惑,她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女子,深不可测。
“臣妾是镇北侯萧远山的女儿,萧凛凰,也是陛下册封的慎嫔。”萧凛凰缓缓退后一步,再次敛衽行礼,语气平静而坚定,“娘娘若有兴趣,与臣妾联手,为兄长报仇,为萧家解围,臣妾明日在永和宫备茶,恭候娘娘大驾。”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带着青黛,缓缓离去,留下柳贵妃一个人,独自站在湖边。月光下,柳贵妃的眼神从震惊,变为复杂,再到最终的决然,她紧紧攥紧了双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她知道,萧凛凰说的是对的,她与萧凛凰,有着共同的敌人,唯有联手,才能有机会报仇雪恨。
萧凛凰回到永和宫,刚踏入殿门,青黛便迎了上来,神色焦急:“娘娘,方才德妃娘娘派人送来了帖子,请娘娘明日去她宫中赏花,说是特意备了好茶,想与娘娘叙叙旧。”
萧凛凰接过帖子,看着上面娟秀的字迹,眸底闪过一丝冷笑。德妃,太后的侄女,看似温婉无害,实则阴毒狡诈,心思深沉,她向来与皇后交好,依附于谢氏,如今这个时候邀约,必然有所图,怕是想试探她的立场,或是想拉拢她,若是她不去,便是不给德妃面子,日后必然会受到德妃的打压;若是她去了,便是羊入虎口,吉凶难料。
“回复德妃娘娘,就说臣妾明日已有约,不便前往,后日必当登门谢罪,拜访娘娘。”萧凛凰将帖子放在烛火上,看着它渐渐燃尽,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算计。
“娘娘,您真的要赴约吗?德妃娘娘心思深沉,怕是没那么简单。”青黛担忧地说道。
“自然要赴。”萧凛凰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残月,语气坚定,“但不是后日,而是大后日。明日,我要见柳贵妃,与她敲定联手之事;后日,我要去见皇后,探探她的口风,看看她到底知道多少;大后日,再去会会这位德妃娘娘,看看她到底有什么图谋。”
她要掌握主动权,要在这盘棋局中,做执棋者,而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她要让皇后、贵妃、德妃,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萧凛凰,不是任何人的刀,不是任何人的棋子,她有能力,有智慧,在这深宫之中,站稳脚跟,为自己,为萧家,争得一线生机。
夜深了,紫禁城陷入了沉睡,万籁俱寂,只有巡夜太监的打更声,偶尔从远处传来。萧凛凰独自坐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残月,月光清冷,洒在她的脸上,映出她眼底的坚定与决绝。北境的方向,父亲正在与北狄对峙,没有军粮,没有支援,他只能死守,不能进攻,处境艰难。
“父亲,女儿一定会把军粮送过去,一定会救你,一定会保住萧家。”她轻声说道,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哪怕,与这天下人为敌,哪怕,粉身碎骨,女儿也绝不会退缩。”
窗外,一片梧桐叶被风吹落,轻轻落在窗棂上,叶片上的霜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萧凛凰拾起叶子,看着上面纵横交错的脉络,仿佛看着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看着这深宫之中的人心叵测,看着萧家的生死存亡。
凤入囚笼,看似被困,可谁又能知道,究竟谁是囚徒,谁是囚笼?这深宫,这朝堂,这天下,终将成为她博弈的舞台,而她萧凛凰,终将在这绝境之中,破笼而出,逆风翱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