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谨记母后教诲！”承嗣跪在地上，泪水再次滑落，重重叩首。

车夫扬鞭，凤辇缓缓启动，朝着城外的行宫驶去，卷起一阵尘土。承嗣依旧跪在原地，久久没有起身，目光紧紧盯着凤辇远去的方向，直到那凤辇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才缓缓站起身。

风卷着落叶，吹过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知道，从今日起，他真正成为了这大周的主人，真正执掌了这江山社稷，再也没有人能束缚他，再也没有人能替他遮风挡雨。可为何，他心中没有半分喜悦，没有半分成就感，只有一片空荡荡的荒芜，像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撑，只剩下无尽的茫然与愧疚。

他想起母后这些年的付出，想起她为了他，为了这大周，日夜操劳，呕心沥血；想起她咳血时的模样，想起她平静却带着悲凉的眼神；想起她最后的叮嘱，想起自己的承诺。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所谓的“独立”，所谓的“权柄”，竟是建立在伤害母后的基础之上，竟是如此的冰冷而沉重。

行宫坐落于京城郊外的青山脚下，依山傍水，风景清幽，远离了皇城的喧嚣与纷争，确是一处养老的好地方。可萧凛凰住进行宫之后，却没有丝毫闲情逸致欣赏这清幽的风景，她的病情，在归政之后，彻底爆发了。

温衡每日都会亲自前来为她诊脉、配药，用尽了浑身解数，却依旧难以压制她的病情。往日里能暂时缓解她病痛的汤药，如今早已没了作用，她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身子也越来越消瘦，常常陷入昏迷之中，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青黛日夜守在她的榻边，衣不解带，悉心照料，看着她日渐憔悴的模样，整日以泪洗面，却又无能为力，只能一遍遍地祈祷，希望上天能眷顾她们娘娘，能让娘娘多活几日。

萧凛凰清醒的时候，便会靠在软榻上，看着窗外的风景，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有时候，她会想起先帝，想起当年他们相知相守的日子；有时候，她会想起承嗣和承佑，想起他们小时候的模样，想起自己对他们的期盼；有时候，她会想起这七年的朝堂纷争，想起自己推行新政时的艰难，想起那些支持她、反对她的人。

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就像燃尽的烛火，随时都可能熄灭。她不畏惧死亡，只是心中还有牵挂，还有未完成的心愿——她想看着承嗣真正独当一面，想看着承佑平安顺遂，想看着这大周，真正走向盛世。

这日，萧凛凰难得清醒了许久，精神也比往日好了一些。她看着守在榻边的青黛，轻声说道：“青黛，去请承佑过来，说本宫……要见他最后一面。”

青黛身子一震，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她哽咽着说道：“娘娘，您别这么说，您一定会好起来的，您还能看到陛下亲政，看到承佑王爷平安顺遂，看到大周走向盛世，您不能丢下奴婢，不能丢下他们啊！”

“傻孩子，”萧凛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眼底满是温柔，“人终有一死，本宫能活到今日，能看到承嗣亲政，能安排好身后事，已经很满足了。快去请承佑吧，再晚，恐怕……就来不及了。”

青黛见她心意已决，知晓再劝无用，只得抹了抹眼角的泪水，躬身应道：“是，奴婢这就去请承佑王爷。”

不多时，承佑便跟着青黛匆匆赶到了行宫。他身着一身素服，面容憔悴，眼窝深陷，显然这些日子，他也一直牵挂着萧凛凰的病情。一走进内殿，看到榻上消瘦不堪、气息微弱的萧凛凰，他便再也忍不住，快步走上前，跪在榻边，紧紧握住萧凛凰的手，声音哽咽，泪水如雨般滑落：“母后……儿臣来了，儿臣来看您了……您怎么样？您别吓儿臣啊！”

萧凛凰的手很凉，微微颤抖着，她看着承佑，那双昏沉的眼眸里，渐渐有了一丝光亮，里面包含着欣慰，包含着愧疚，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疼爱。“承佑，”她的声音很轻，气息微弱，每说一句话，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本宫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母后，您别这么说，儿臣不怪您，儿臣从来都没有怪过您！”承佑连忙摇头，泪水掉得更凶了，“您是儿臣的母后，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儿臣，为了陛下，为了这大周的江山，儿臣都明白，儿臣怎么会怪您呢？”

“不，你不明白。”萧凛凰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愧疚，“本宫利用你，防备你，把你当作稳固朝局的棋子，当作制衡各方势力的工具，却从未真正爱过你，从未真正关心过你的感受，从未问过你，你想要的是什么。”

这些年，为了稳住朝局，为了让承嗣能顺利继位，她不得不对承佑有所防备，不得不利用他的身份，平衡宗室诸王的势力。她知道，承佑性子温和，无心权柄，却因为她的缘故，被卷入朝堂的纷争之中，承受了太多的非议和压力，甚至被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她一直想对他说一句对不起，却始终没有机会，如今，终于到了最后的时刻，她再也不能拖延了。

“母后，儿臣真的不怪您！”承佑紧紧握住她的手，泪水模糊了双眼，“儿臣知道，您身不由己，您有您的难处。能做您的儿子，能陪伴在您身边，儿臣就已经很满足了。更何况，您一直都在暗中护着儿臣，若不是您，儿臣恐怕早已死在那些人的算计之中了。儿臣感激您还来不及，怎么会怪您呢？”

萧凛凰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浅笑，她缓缓抬起手，拭去他眼角的泪水，轻声说道：“好孩子，委屈你了。本宫要告诉你一个秘密，那道密旨，本宫已经烧了。”

承佑愣住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母后，您说的是……那道先帝留下的，若儿臣有不臣之心，便可以赐死儿臣的密旨？”

萧凛凰点了点头：“正是那道密旨。当年先帝临终前，担心你日后会觊觎皇位，危及承嗣，便留下了那道密旨，交由本宫保管，若你有任何不臣之举，便可取出密旨，赐你一死。”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些年，本宫一直把那道密旨带在身边，时刻防备着你，可到了最后，本宫才发现，是本宫多虑了。你性子温和，无心权柄，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觊觎皇位，从来都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本宫信你，信你不会背叛承嗣，信你不会做出危害大周江山的事情。”

“所以，本宫烧了那道密旨，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以此来要挟你，再也没有人能以此为借口，伤害你。”萧凛凰的声音里，满是愧疚与释然，“承佑，你们兄弟二人，要和睦相处，要互相扶持，要同心协力，守护好这大周的江山，守护好天下的百姓。切不可因权力纷争，反目成仇，辜负了本宫的期望，辜负了先帝的在天之灵。”

承佑看着她，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他重重地叩首在地，额头撞在青砖上，撞得鲜血直流，却浑然不觉：“儿臣……儿臣遵旨！儿臣定当谨记母后的教诲，与陛下和睦相处，互相扶持，守护好大周的江山，守护好天下的百姓，绝不让母后失望，绝不让先帝失望！”

萧凛凰看着他额头的鲜血，眼中满是心疼，却又无力阻止，她轻轻说道：“起来吧，别伤了自己。本宫累了，真的累了。”

她缓缓闭上眼睛，声音轻柔得像一缕清风，带着最后的期盼：“承佑，本宫死后，你要好好活着，好好照顾自己，看着承嗣，看着这大周，成为盛世。这是本宫……最后的愿望。”

“儿臣……遵旨！”承佑跪在地上，痛哭失声，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句话，直到声音嘶哑，直到再也说不出话来。

萧凛凰的呼吸渐渐微弱，长长的睫毛垂落，再也没有动过。青黛扑在榻边，痛哭流涕，承佑依旧跪在地上，额头的鲜血染红了青砖，脸上满是泪水与绝望。

承安七年冬月十五，朔风呼啸，大雪纷飞，圣慈皇太后萧凛凰，崩于行宫，享年四十七岁。

消息传回皇城，朝野震动。文武百官纷纷上奏，请陛下节哀，商议太后的葬礼事宜。承嗣听闻消息，当场痛哭失声，不顾众臣劝阻，罢朝三日，独自一人守在坤宁宫，对着先帝和萧凛凰的牌位，痛哭不止，悔不当初。他后悔自己当初的急躁，后悔自己伤害了母后，后悔没有好好陪伴母后，可再多的后悔，也终究无法挽回。

承佑则留在行宫，为萧凛凰守灵，整整三个月，他衣不解带，食不下咽，日夜跪在灵前，痛哭流涕，渐渐形销骨立，瘦得脱了人形。他牢记着母后的嘱托，守着母后的灵柩，仿佛这样，就能离母后近一些，就能稍稍减轻自己心中的愧疚。

消息传遍大周的每一个角落，天下百姓自发哀悼，纷纷穿上素服，焚香祭拜。他们记得，这位圣慈皇太后，在大周最危难的时候，挺身而出，垂帘听政，稳定朝局；记得她推行新政，轻徭薄赋，让百姓得以安居乐业；记得她体恤民情，关心百姓疾苦，为百姓做了无数实事。百姓们感念她的功绩，纷纷称颂她为“圣慈贤后”，自发前往行宫祭拜，哭声震天。

可没有人知道，萧凛凰没有死。

那夜，大雪纷飞，寒风呼啸，行宫之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沉浸在悲痛之中，没有人注意到，温衡独自一人留在了萧凛凰的内殿，关上了殿门，神色凝重地取出了一瓶早已准备好的汤药——那是一剂禁术之药，能起死回生，却也代价惨重，会耗损人的阳寿，折损人的生机。

温衡小心翼翼地将汤药喂给萧凛凰，然后坐在榻边，日夜守着她，神色焦虑而担忧。他知道，这剂药太过霸道，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可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萧凛凰死去——她是他的救命恩人，是他一生都要守护的人，他宁愿折损自己的阳寿，也要救她一命。

三日之后，萧凛凰缓缓睁开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稳，脸色也比之前好了一些。温衡见她醒来，心中大喜，连忙上前，躬身说道：“娘娘，您醒了！”

萧凛凰看着他，眼神有些茫然，过了许久，才缓缓想起发生的一切，她轻声问道：“温衡，本宫……没死？”

温衡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地说道：“娘娘，臣用禁术救了您，您确实没死。但娘娘，臣有一事，必须如实告知您。”

“你说。”萧凛凰平静地说道，经历了生死，她早已看淡了一切，无论是什么结果，她都能接受。

“这剂禁术之药，虽能起死回生，却也代价惨重。”温衡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娘娘，您只剩三年寿数了。而且，这三年之中，您绝对不能再涉足朝政，不能再劳心费神，不能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否则，必会油尽灯枯，再无回天之力。”

萧凛凰闻言，没有丝毫惊讶，也没有丝毫悲伤，反而脸上露出了一丝释然的浅笑。她缓缓坐起身，靠在软榻上，目光看向窗外的月色，月色皎洁，洒在雪地上，一片银白，静谧而美好。

“三年，够了。”她轻声说道，声音平静而温柔，却带着一种坚定的信念，“本宫要看着承嗣，看着他如何执掌这大周的江山，看着他如何成为一个好皇帝；本宫要看着承佑，看着他如何平安顺遂地过日子，看着他如何兑现自己的承诺；本宫要看着这大周，看着它摆脱困境，走向盛世，看着天下百姓安居乐业，衣食无忧。”

这三年，于她而言，已经足够了。足够她了却心中的牵挂，足够她看到自己毕生的心血得以实现，足够她带着欣慰，走向真正的归宿。

温衡看着她，眼中满是敬佩与心疼：“娘娘，臣会一直陪在您身边，为您配药，为您调理身子，尽量延长您的寿数，让您能多看看这大周的盛世。”

萧凛凰点了点头，轻声说道：“有劳你了，温衡。从今往后，世上再无圣慈皇太后萧凛凰，只有……温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