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瑛与林行很识相地各退一步,可黄令却似乎着了魔,穷追不舍地紧跟上去。
明眼人如叶淮一眼便知,这二位大概是真动气了,使的全是能将人杀死的招数,也顾不得什么师兄弟之情了。
“素禾,晌午已过,肯定有人等着我治病呢……”梧遇愁眉苦脸道。
“梧遇大哥,别急呀。”素禾笑着拍拍梧遇的肩膀,“你没看到他俩这架势吗?估计用不了多久……”话还没说完,她听见身后撕心裂肺的喊声:“师兄!”
看来她没说错,真的有人很快便受了伤。只见齐须双眼大睁地倒在地上,眼珠子却不转,脸上鲜血漫布。
陆瑛与林行扑到他面前,不断哭喊着。黄令看了看地上的齐须,神情中是木然。
最终,他抬头看向神色复杂的叶淮,牵扯嘴角,扯出一个笑来:“叶银石。十年前,你凭一己之力守住了捉妖师之道。如今,我来助你。”说完,他也直挺挺倒下了,嘴角还挂着笑。
梧遇上前探二人的鼻息。齐须已经死透了,就连他也无法妙手回春。黄令虽受重伤却并不致死,方才倒下该是心力交瘁所致。
方才还闹闹哄哄的院子瞬间静下来。
陆瑛与林行按叶淮说的,找了片无人的空地,将六师兄齐须好生埋葬了起来。
“六师弟这样好的一个人,怎会走上歪道?唉……”陆瑛抹泪伤心道。
“歪道?”一旁的林行却有些心不在焉,甚至是同黄令一般的麻木,“可依你来说,咱们走的难道就是所谓正道了?”
陆瑛一瞬间愣住了。如果这都不叫正道,那什么能称得上这二字?从十年前叶淮对他们不杀反救起,她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从未有过动摇。
林行不再言语,他忽然回想起当年,师父钟鼎叫他去捉花金叶银二位捉妖师,他想都没想便去了。叶淮问他为何对钟鼎死心塌地,他只说是为殉道。
当时,叶淮只回了一句,一句便令他十年也没琢磨明白。
而如今……他叹口气,压低声音对陆瑛道:“你我在师父手下习武修法已有十年,如今却二人合力也难以奈六师兄何。你可觉得奇怪?”
“你的意思是……?”陆瑛狐疑地看向丈夫。
“师父于你我二人,必有隐瞒。”林行冷冷地答道。
陆瑛有些吃惊,犹豫了一会儿道:“就算真有隐瞒……也是人之常情!钟师父当年可是想害死叶师父!你我二人再怎么说也是钟师父的弟子,叶师父他信不过……也情有可原。”
“哼,可阿曜阿菀又怎么说!你我是钟鼎的弟子,他们还是来历不明的野小子野丫头呢!怎么师父对他们就这般尽心尽力?”
陆瑛忙捂住他的嘴,四下张望确定没人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你莫要再胡说!师父对我们还不够好吗?从今往后,你只管记着他的好,不许想这些!”
林行点点头,不再作声。
昏迷的时间里,黄令做了个噩梦。
他先是看见十几年前的自己。那时的他,还是个少年人,底下却已有二十多个师弟师妹。他们全是无家可归的可怜孩子,被师父钟鼎收作徒儿。师父可不是什么人都收,是要先开了石头,石头至低要是红色的,他才收。
师父为人严苛,谁若是练得不好,便一天没有饭吃。三十个弟子中,他年龄最大,天赋也最高,师弟师妹们很是羡慕。
三十个弟子中,总有一个最笨的。那人便是六师弟齐须。最笨的弟子便日日吃不上饭,小齐须只能躲起来哭。
众师弟师妹中,他最喜欢的偏偏也是这个小齐须。他比齐须大五岁,齐须最开始不叫他师兄,而是叫哥。后来被师父骂了,才委委屈屈地改回师兄。
他这个做兄长的,常费尽心思找到藏起来的齐须,将他的眼泪擦干,将自己的饭或是偷来的干饼分给他。
齐须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蓄着泪时最是惹人心疼。可每次师兄一来,他就不哭了,笑嘻嘻地吃饼子。
黄令最初没意识到这是一个梦。可突然间,齐须长大了,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如今装的不是泪,而是仇恨。将他压得喘不过气的仇恨。
齐须望着他,缓缓吐出几个字。
他说,“哥,你为什么要杀我?”
黄令想说,我怎么会杀你呢?
可一低头,他发现齐须的心口居然插着一把剑。而剑柄,握在他黄令的手中。
他想将剑拔出,可那剑却仿佛镶嵌在了齐须身体中。他想松开剑柄,说“不是我”,可手心都是汗,剑柄被死死黏住了。
梦醒了。
黄令睁眼,大口喘着气。
他突然发现榻边有人,又被吓得不轻。
榻边,叶淮正望着他,神情不再淡漠,而是透露着一股心痛。
“你师弟他……不该这样牺牲的。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