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淮本来痛下决心,拿出未来两个月的肉钱,准备让他们二人畅畅快快痛饮一番。至于两个乖徒儿,顶多欲哭无泪。
结果酒家夫妻俩是两个好心眼的,一来受过梧遇的恩惠,跟素禾也颇为熟识。二来在陵苏,叶淮叶大侠的名头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夫妻俩笑呵呵的,主动将上好佳酿呈上,银子却决计不肯收。
“我就说嘛,善事做尽还是有用。”叶淮得意地笑着,接过酒壶,为素禾斟满一杯。仿佛方才的忧愁是另一个人的事。
素禾本该学着他的样子一笑置之,可此时此刻她却无论如何也做不成。只因她心头还堵着,为她方才恍然明白过来的一丝异样感觉。
“怎得不喝?还恼晌午没吃着的那顿饭呢?”其实叶淮早猜到了七八分。可越是心里明镜儿似的,他心里越刺痛,嘴上越不能说。
素禾终于缓过神来,举起酒盅一饮而尽,辣且苦,比不上十年前记忆里那番。
可她仍是勉强笑道:“那可不!明日做些喷香饭菜,我可得讨回来!”
叶淮笑而不语,只是饮酒。
渐渐地,两人什么话也不想说了,就只是饮酒,你一杯来我一盏,互看对面猴腚脸。
叶淮年少时喜好饮酒,师父平日里给的碎银子全被他拿来做这个用了。虽然每次都躲着大伙,可难免有几次会被花拂看着,花拂见了也不告给自家爹娘,就只冷冷地骂他,骂他没出息,笑他自轻自贱。他总是嘿嘿一笑,反笑花拂是个呆子。
后来师娘与师父先后走了,那几年里他更是赖上了这种物什,更惹得花拂瞧他不起。
可这十年间,他却离这东西渐渐远了,远到他自己都不记得上次举杯畅饮是于何时。
是今时今日,对面不是花拂,而是素禾,陪了他十年的素禾。
叶淮呵呵一笑,呆极了,同以往忧思甚深却故作豪放不羁之态大相径庭。素禾知他终于暂放心事得以一乐呵,心中亦是忧虑渐放,跟着傻笑起来。
此时已近黄昏,来往的酒客多了,店家却不赶人,只遥遥望着这对坐欢饮的一人一妖,时羡时叹。
叶淮望一眼外头的天色,对素禾道:“走着?带你去个好地方。”
素禾心中疑惑,叶淮却不由分说拽起她衣袖。
素禾心想,罢了,这人好不容易放下担子,便跟他乐一回吧。
“喂,你总得告诉我要去哪里吧?”素禾一手被他拉着,另一手叉腰。
“去了你才晓得。”叶淮神秘莫测地笑着。
“那可不成,万一你其实是个采花大盗,要带我去……”话说一半,素禾忽然噎住了,之前那些好不容易暂压下去的担忧此刻全数重新涌上来,令她百味杂陈。她只盼叶淮此刻太过兴奋,根本没留下耳朵听她说话。
叶淮偏巧却在这时停了脚步,回过头来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脸蛋红红的。
她心情更为复杂,却又蓦地想起脸红全因为醉酒的缘故,暗暗松了口气。
“我……我喝醉了,胡说的。”她嘿嘿一笑。
他面无表情地回过头去又偏过一半来,拽着她的左手使了使力,一面走一面朝左后方说:“这些年来陵苏外来妖友愈繁,你可知他们都去了哪?”
“树上躺着的、河里游着的、街上溜达的……哪里没有?”素禾疑惑道。这还用问?此时的陵苏,遍地人妖莫辨。
叶淮温情脉脉地望着她,好半天才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好地方。”
“什么好地方?”素禾疑惑。
“我用十年法力于近处竹林筑得一巢,名为‘庇妖阁’,其大足以纳妖数百只。”
“十年法力?你的意思是……”
“是,这十年来天下得以太平,可我的心却从未歇息过片刻。十年如一日,我从未荒废过法术之修习。这些法力如同蛛网般铺在庇妖阁外沿,妖可自由来去,人却不得穿梭。”
素禾猛地停住脚步。
十年法力?不,绝非如此简单。依照叶淮的描述,这庇妖阁多半还需他源源不断的输送法力才得以维持,否则瞬息间化为乌有。他如今三十年岁,当然可以潇洒地将全数法力注入其中。可往后呢?等他七老八十呢?等他……变为一撮黄土呢?
素禾心中五味杂陈。
“你……为何不告诉我?”
“庇妖阁所耗法力甚过,若告知于你,那还了得?”言外之意,若她知晓,定不会让他一人背负法力之损,而是自己也加入进来,因此不告诉她。
叶淮还在露牙笑着,素禾心中却是酸涩更甚,她想对他破口大骂,质问他为何看扁了她。可盯着他难得欢乐的醉脸,她骂不出来,只好勉强笑笑,柔声道:“如此甚好。那么……你快带我去瞧瞧吧?”
他笑得更欢,重新将她衣袖攥在手中,迈开腿来,再向前竟是一路连跑带跳。
她跟在身后容不得思考,只有被拽着狂奔的份。有那么一瞬令她恍惚几分,仿佛眼前这个黑发甩来甩去的好动后脑并非来自她熟悉的叶淮,而是来自某个寻常可见的少年人。
可眼前这人,他少年时定是不快的,素禾想。想到这儿,心中苦涩再泛。
她又想,不去看那个所谓“庇妖阁”了才好,就这么一直奔着又有何错了?他的一生中,有几个瞬间能如此刻这般,喝了酒畅快吐真言,再拉着她头也不回地疯跑?
正想着,就到了。
素禾不顾自己尚未平复的心跳,抬头望去。只见眼前确乎一片望不见尽头的巨大法障,只隐隐约约见得它闪着光的轮廓,却瞧不见里面包裹着什么。里面包裹着的,该是形形色色的群妖吧。素禾想象着那幅男女老少之妖不分彼此其乐融融的景象,不禁福至心灵,自然而然联想到十年前山洞里那群老妖。
叶淮就在右侧,痴痴地笑望着她,那份心更是按捺不住。只是有意要看她双眼放光的期许模样,这才卖关子似的磨蹭,迟迟不肯将法障解了。
直到她忍不住轻推他,催促道:“快让我瞧瞧呀!”
他又一脸满足地笑笑,这才慢悠悠伸出手,在那道法障上施展着什么。用不了一会儿,法障被他收入手中。
素禾彻底傻眼了。
所谓“庇妖阁”内没有老妖,亦没有小妖,而是……一只妖也没有。
叶淮心中不安之感忽现。
没有妖,却有一个不速之客的身影,伫立于不远处。
“是你!”素禾被那人影吓到。待她看清人脸后,忍不住惊叫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