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现在。
南方的天空,从未如此压抑。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将阳光死死地封锁在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尘土、汗水与铁锈的气息,沉闷得让人无法呼吸。
南方帝国的首都,这座曾经以黄金与阳光闻名的城市,此刻正蜷缩在一片巨大的、由钢铁与战意构成的阴影之下。
陆军总司令陈珂,身着他那身洗得发白、却依旧笔挺的南境军团元帅服,勒马伫立在王宫前那片空旷的广场之上。他的身后,是数万名追随他“清君侧”的、南方最精锐的陆军将士。他们的脸上,没有攻入首都的狂喜,只有一种混杂着困惑与坚毅的复杂神情。
他们是南方的利剑,是镇南王谢蕾蕾一手缔造的、战无不胜的雄狮。然而今天,他们的剑锋,却第一次,指向了他们本应守护的王宫。
王宫的大门紧闭,城墙之上,能看到的只有寥寥无几、惊慌失措的宫廷卫队。而那个被陈珂视为国贼、蛊惑君主的宫廷画师张琼予,以及那个搜刮民脂民膏的财政大臣曾艾佳,都早已成了缩头乌龟,不敢露面。
更诡异的,是左婧媛和她的亲卫军。
那支本应是王宫最后一道、也是最坚固屏障的精锐力量,此刻却以“军备检修”这种荒唐的借口,龟缩在军营里,对城外的滔天巨浪,置若罔闻。
陈珂的眉头紧锁。
这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得如同一场被人精心安排好的戏剧。但他来不及细想,也无法回头。他拔出腰间那柄跟随他征战了半生的长剑,剑锋遥指王宫的大门,正准备下达最后的总攻命令。
他坚信,只要冲入宫中,诛杀国贼,就能将那个被欲望蒙蔽的、曾经光芒万丈的镇南王“拯救”回来。这是他此行的唯一目的,也是他作为南方最后的忠臣,为这个国家所能尽的最后一份力。
然而,就在他的手臂即将挥下的那一刻,一阵低沉的、如同闷雷滚过的震动,从他身后的地平线尽头,缓缓传来。
“那是什么声音?”一名年轻的副将策马来到陈珂身边,脸上带着一丝不安。
陈珂没有回答,他只是猛地转过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
只见远方的地平线上,一片巨大、无边无际的黑色烟尘,正如同海啸般,向着首都的方向,席卷而来。那烟尘之下,是无数闪烁着寒光的、密密麻麻的金属反光,仿佛一片正在移动的、由钢铁铸就的黑色森林。
不需要任何斥候的报告,只凭那股令人窒息的、山雨欲来的压迫感,陈珂便瞬间辨认出了那支军队的来历。
那种铁血的、毫无人性的、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碾碎的绝对秩序感,普天之下,只属于一个地方。
——那不勒斯。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副将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惊恐。
陈珂没有回答,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想不通,那不勒斯的军队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越过边境,越过黄金海,越过他的防区,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这里。
郑丹妮呢?她怎么放她们过来的?
黑色的大军没有发出任何战吼,只有“咔、咔、咔”的、数万双军靴同时踏地的、如同死神心跳般的恐怖声响。他们没有急于进攻,而是在距离首都数里之外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如同一张巨大的黑色蛛网,缓缓地展开,从三个方向,将陈珂的南境军团,连同整个首都,都反包围在了其中。
那一刻,陈珂终于明白,左婧媛为何按兵不动。
也终于明白,自己这一路,为何会如此“顺利”。
他不是猎人。
他只是一只被更强大的猎人,驱赶着冲向陷阱的、愚蠢的猎犬。
南境军团的阵营中,开始出现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面对这支传说中的、战无不胜的黑色军团,所有士兵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与绝望。他们刚刚才将剑锋对准自己的王宫,转眼之间,自己就成了被外敌包围的瓮中之鳖。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那不勒斯黑色的阵列,从中间缓缓分开,一辆由四匹黑色战马拉着的、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使者马车,缓缓驶出。
马车穿过两军之间的无人地带,最终,在距离陈珂军阵百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车门无声地滑开。
一只穿着精致黑色软靴的脚,先踏了出来。
随即,一个穿着华丽黑色丝绸长袍的身影,缓缓走下马车。
那是一个女人。
一个年轻、美丽,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优雅微笑的女人。
当陈珂看清那张脸时,他的身体猛地一震,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他的大脑,在一瞬间,停止了思考。
那张脸,他认得。
他永远也忘不了。
就在不久之前,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正是这张脸的主人,一个自称是“落难贵族”的少女,跪在他的马前,用最悲切、最无助的眼泪,哭求着他这位“南方最后的英雄”,去拯救这个被奸臣把持的国家。
正是她,向他哭诉了首都人民的苦难。
正是她,为他带来了那份伪造的、“镇南王要解散军团”的致命手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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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她,点燃了他心中“清君侧”的最后一团烈火。
然而此刻,那个曾经在他面前瑟瑟发抖、楚楚可怜的少女,却身披着代表那不勒斯最高外交机构【银舌密会】的华丽黑袍,昂首挺胸地站在那里。她的眼中,再没有半分柔弱与哀求,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彩戏剧的、冰冷的嘲弄。
她,是姜杉。
也是那不勒斯女王,最锋利的、用谎言铸就的毒蛇。
“陈珂元帅,”姜杉的声音,依旧如泉水般动听,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剧毒的钢针,狠狠扎进陈珂的心里,“别来无恙。”
陈珂死死地盯着她,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你……到底是谁?”
姜杉笑了,那笑容优雅而残忍。
她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拿出了一卷用黑色火漆封口的、精致的羊皮纸卷轴,缓缓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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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那不勒斯女王鞠婧祎陛下之命,”她用一种抑扬顿挫的、仿佛在吟诵诗歌般的语调,朗声念道,“特此,向为我那不勒斯大军扫清南方最后障碍、并亲手打开首都大门的‘南方护国军总司令’陈珂元帅,致以最诚挚的……感谢。”
“感谢?”
陈珂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从马背上栽下来。他身后的所有南境将领,脸色都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你……你们……”陈珂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那份手谕……那份镇南王要解散军团的手谕……是假的?!”
“手谕?”姜杉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她用手掩着嘴,发出一阵银铃般的轻笑,“哦,您是说那张由我们【真理织网】的首席伪造大师,模仿谢蕾蕾早年笔迹写成的废纸吗?元帅大人,您不会真的以为,一份连女王印章都没有的所谓‘草稿’,会是真的吧?”
轰!!!
姜杉的话,如同一万道雷霆,在陈珂的脑海中同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