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清睡得昏沉朦胧,只觉得脑袋一紧一紧,说不上难受,也说不上舒服,闹腾得她心烦。
她皱起眉,心里暗数三声,头顶那东西总该走了吧。
三声后依旧。
喻清气得不行,恼火地睁开眼,往头顶一抓,却抓了个空。
脚下的触感奇怪,喻清低头一看,自己不知何时走在一池血红湖水上,软软地踩在上面,提脚便泛起涟漪。
周围一派空旷,朦朦胧胧缭绕着浅淡的黑雾,朝哪走都宽敞。
喻清蹙起眉,随心挑了个方向走。
这地方她总觉得熟悉,雾也熟悉,伊索斯身边总缠着这般的薄雾。
她试探性喊了声:“伊索斯?”
没人回应,雾气却自发地往她身边凑。
这么通人性的雾,不用动脑子想都知道是谁的。
喻清轻哼,指尖绕着雾气拨弄两下,轻飘飘的黑雾被搅得乱七八糟,打着旋晃散了,平静下来后又颠颠凑到她身边。
这下喻清确信了,伊索斯在这里。
她不再顾忌,手搭在嘴边喊:“伊索斯,伊索斯……”
黑雾也跟着她的举动,朝她看过去的方向一摇一晃。
喊了许久,还是没人回她。
喻清起床气消了,又隐秘升起新的恼怒,他为什么不理她?
她愤愤放下手,手背贴到个凉凉的东西。
黑雾散去,她看到镜子中诧异的自己。
这里怎么有个镜子?
喻清敲敲又摸摸,沿着镜子朝前走,却怎么也走不到头,索性停了下来,仔细打量镜子里的自己。
黑雾温和地聚在少女身边,默许她好奇地摸索这里的一切。
一镜之隔的彼端,通天彻地的空寂中,青年跌坐在血池上,细密的荆棘刺破池水,捆锁着他,缠绕他的腰身,尖刺扎进身体里,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伊索斯忍受着密密麻麻、无休止的痛楚。
他不是没有尝试过摆脱,可他扯掉一根,立刻就有更多的荆棘刺上来。
四周是明晃晃的镜子,他仰起头,连顶上都能清晰看到自己的模样。
一只漆黑的、诡谲的、丑陋的蛇鹫,喙是坚硬而尖锐的,翅膀宽大可怕,腿又过分干瘦修长。
任何一个人类看到,都会害怕。
伊索斯将自己变回人类的模样。
即便这样会消耗更多的魔力,让荆棘缠身的疼痛更分明。
他还是不敢睁开眼,沉寂在此处,苦涩和平静撕扯他的心。
忽而虚空中传来一声少女清亮的呼唤。
“伊索斯?”
这声音太熟悉,熟悉到伊索斯不敢承认,或许是他太过思念,产生了幻觉。
很快幻觉开始交叠,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一声声像小勾子滑进耳朵,勾动他的心脏,又酸又疼。
这是他的妄想,少女不可能出现的。
此地是他的意识领域,唯有心意相通之人才有可能踏足。
他伤了她的族人,如今她厌恶极了他,少女不能也不会来。
果然,声音停了。
紧接着,四面八方困住他的明镜颤了颤。
伊索斯不得不睁开眼,镜中的他泛起涟漪,一点点扩大,最后模糊了他的整个身形。
这是他的自囚之笼,他要么闭上眼沉默,要么睁开眼审视镜中的自己。
镜子不可能颤动,更不可能宽恕般模糊他的身影,他无法逃出,更无法逃避。
只是这次,他真的闻到了熟悉的蔷薇冷香。
仿佛千万朵蔷薇在他眼前盛开,是他仰慕的春天,是他倾慕的爱人。
下一个刹那,无坚不摧的囚镜轰然碎裂。
骤然失去支撑,喻清来不及反应朝前倾倒,本该支起胳膊撑住自己的,可她陡然顿住了。
纷纷扬扬碎裂的镜子中,她看到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的人。
青年身上缠满了荆棘,他伸出完好的手,稳稳接住了她。
他没有将她抱进怀里,如今他身上遍布荆棘,靠近她就会伤到她,这样浅薄的触碰便足矣,也让他满心欢喜。
可喻清不满足,她反身用力抱住了他。
猖狂的长刺仿佛碰到天敌,慌忙逃窜回血池之下。
青年整个人僵硬得像块木头。
他瘦削许多,脸颊苍白得可怕,眼底暗沉沉一片死气,整个人行将就木,仿佛下一刻就会死去。
可在这拥抱后,恰如枯木回春,那双晦暗眼底亮起了光。
喻清指尖描摹着他的眉眼,掌心下,那张脸过分瘦削但依旧俊美。
她吟吟笑道:“找到你了,公爵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