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这还是谢聿舟头一回坐李至中的车。
两人共事多年来的第一次。
谢聿舟望着李至中专心开车的侧脸,无人知道他此刻内心已如擂鼓般喧鸣,手心紧张的有些冒汗。
“李检,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李至中没什么情绪:“你问。”
“刚刚和你聊天的,是法务厅的陈厅长吧?陈一众。”
李至中点了点头。
“我看你们好像挺熟的?是之前就认识吗?”谢聿舟似是无意,心里却已经在暗自比较。
李至中挑了下眉,似乎是在思考。等车子停在白线内,望着头顶的红灯,他说:“陈一众是我在京大读书时的带教老师。只代过我们几堂刑事诉讼法的课,但他和我的直系教授也就是我的恩师夏英杰是挚友。”
“一来二去,就这么认识了。”
谢聿舟听着,心里却不这么认为。恐怕他俩的关系,不仅仅是‘认识’这么简单。
他将目光定格在李至中的无名指上,那里很明显有一圈戒指留下的深深印记。回想起昨晚在办公室最后看到的那一眼,谢聿舟垂头,眼神里多了份失落。
“李检,你结婚了吗?”
李至中抬起无名指,看了眼那圈戒痕,没有直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淡淡地问了句:“你谈过恋爱吗?”
谢聿舟没想到会被李至中反问,但他依旧坦荡:“谈过几段。”说完他还笑着补充,“都快三十了,怎么会没谈过恋爱。”
家里老父亲都不知为他介绍了多少个相亲对象。
后面的话谢聿舟没当着李至中的面说出口。
“确实,像我们这种职业谈恋爱最费劲了。每天都跟案子、罪犯打交道,身上的职业病不少。能找到个称心的伴侣简直是难上加难,除非是同行。”
说到同行,谢聿舟像是想到了什么,猛的摇头:“找同行更惨。”
“之前我爸给我介绍了一个是律师。一开始发展都挺顺的,结果后来你猜怎么着?我俩在同一场法庭上碰到了,他简直就跟换了个人似得,浑身带刺、见谁都怼,连法官大人都被呛的只能哐哐落锤。太可怕了。”
想到那个场景,谢聿舟都后怕。并发誓以后再也不找律师这一行的。
“所以你今天对宋景明的敌意也是因为他是个律师?”李至中顺势将话题从谈婚论嫁引到了别的地方。
谢聿舟抿了抿唇,眼下的泪痣在他沉思时显得生动:“其实也不完全是。可能是我碰到的讼棍多了吧,总感觉律师为了赢可以不择手段。”
“对了李检,你就没想过去做律师?一毕业就直奔检察院?”
李至中看着跳转的绿灯,他没有犹豫地踩下油门,回答的也毫不留情:“没有。我不太会安慰人,估计会把我的当事人气个半死吧。”
想想那幅场景,谢聿舟忽然低头笑了下。
“其实李检,你真的很好。”
好到我的视线和心跳皆为你沉沦。
*
陈一众双手插兜,独自走在上山道上。脚下的石阶经年累月的被无数脚步打磨,表面已褪去了粗粝的棱角,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的光泽。
陈一众边走边想,这踏过的每一步,是否也有李至中的脚印。
直到他看见山门的尽头,有一位老和尚已经站在那里等候多时。
“阿弥陀佛,施主眉间清朗,踏尘而来,想必是有心缘未了。此寺虽小,但却藏有千年钟磬之音,若施主不嫌清寂,可随贫僧至禅堂小坐。”
陈一众看着眼前这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内心既无对佛祖的尊敬,也无一颗虔诚参拜之心。所以老和尚说跟他有缘,他是不信的。
“李至中,你认识吗?”陈一众不费口舌。
老和尚笑了下,转身往寺庙而去,似是不担心陈一众会不跟上来:“李施主是这儿的常客,每逢清明、冬至,定会来此超度。”
陈一众跟着和尚进了寺庙,那里清香袅袅,寺内安逸,偶尔还能听见远处大雄宝殿内僧人诵经祈福的声音。
“超度?”陈一众站在寺庙的中心位置,环顾四周,他很好奇:“他要超度的是何人?”
老和尚转身,看着他:“想必这就是施主此番前来的缘故吧。”说罢他侧身,伸手为其指引:“请随贫僧来。”
观世堂内,老和尚将陈一众带到一块无名牌位前:“阿弥陀佛,这便是施主要寻的人。”
说是人,其实牌位上却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陈一众觉得奇怪,既然要供奉,为何不写名字。
他问老和尚:“这个牌位……为何没有名字?”
老和尚说:“李施主说,不想让他带着牵挂去往西方极乐。名字是束缚,也是枷锁。故人已逝,那便抛弃姓名随观世音菩萨一同而去吧,做个无名、无妄、无痴、无挂之魂。”
陈一众不理解,只是望着那刻有李至中姓名和供奉年月的字迹,他蹙了蹙眉。
20××年,11月29日。这是李至中刚到美国的那一年。
因为对陈鑫的复仇计划失败,为了防止李至中再做出什么傻事,陈一众不得已将他遣送出国,留自己在国内为他摆平一切。但他太知道李至中那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怕他中途回国,陈一众用了点手段限制了他个人出境。
也是在同一年,他漏接了一通也是唯一一通李至中主打给他的越洋电话。
那是个陌生来电,恰巧他又在处理陈鑫案的最后审查阶段。直到半个月后,陈一众才想起这通陌生来电,找人查了IP地址,来自李至中公寓楼下的公用电话亭,电话卡属名是Linus Li。
等陈一众再打过去时,已经是无人接听的状态了。
陈一众不清楚李至中为什么要给他打电话,他不清楚他错过的这通电话到底意味着什么。就好像此刻他站在这块无名牌位前一样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在观世堂里待了多久,只是看着这块牌位,他破天荒的从一旁的香案上取出三根清香点燃。
“既然是小中立的,那便也是我的家人。”
“愿你早登极乐。”
陈一众心无旁骛地拜了三拜,香根插入香坛,他转身告诉老和尚:“日后寺庙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我的私助。每日会有人送新鲜的鲜花、水果还有供品,此外我以私人名义为其捐赠二千万用于修缮寺内大小事物。”
老和尚感激不尽:“阿弥陀佛,多谢施主的布施,施主的善心来日必会化为无量福报,庇佑您和您的家人平安顺遂。”
陈一众没说话,只是默默转身离开了此地。
坐上车的那一刻,陈一众说不清自己内心到底是怎么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径山上的一花一树,一叶一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