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至中只看了一眼,就将其卷入了自己的怀里。
他躺在只有他一个人的床上,侧身卷曲着,怀里冰凉的衣物开始有了体温,就好像此刻陈一众就在他身旁一样。
李至中安然的闭上眼,睡了这几日以来最安稳的一觉。
隔天,李至中是被兜里不断震动的手机吵醒的。当他睁开眼的一瞬间,阳光侵入了整个卧室,他从晨光里醒来,恍惚了一下,看着怀里被自己揉的皱皱巴巴的衣服时,他不禁眯起了眼,像一只餍足的猫。
“喂?”他接起电话,都没来得及看清来电显示,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的惺忪与低哑。
电话那头,是杜彦林板正的声音:“李检,我被发现了。”
李至中没什么表情,反而舒坦地打了个哈欠:“哦,那你走吧。”
杜彦林顿了下:“那个光头说让您和楚厅联系一下。”
“我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李至中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冷清,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
杜彦林不再打扰:“没有了,李检再见。”
挂断电话,李至中照常下床洗漱,从柜子里挑出一套矜贵西装,面对镜子,昂头一丝不苟将领带勒紧。
笔挺的西装修身掐腰,手腕处,李至中搭配了一块陈一众珍藏的百年灵表。皮质的表带贴紧腕骨,袖口收紧后藏在西服下,若隐若现。
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而李至中恰恰两者兼顾。他的皮相生得顶好,一双含情眼却透出几分凉薄与疏离,眉眼间凌厉桀骜,像一朵不可指摘的清冷玫瑰,拒人于千里之外、不可一世。
当李至中再次踏入市院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得黏在他的身上,气氛和平日里有所不同。
“李检?你怎么来了?”
薛南桥是那次袭击的目击者,他见过李至中浑身是血的样子,如今再见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他的身上:“你这是……出院了?”
李至中很淡的嗯了声,颔首问:“谢聿舟在吗?”
薛南桥惊讶的同时不忘指指里面:“在的。”
在李至中不在的这些天里,管理刑检一部的重担落在了谢聿舟的头上。只是谁也没想到,李至中会这么快就回市院。
“那你通知他吧,让他联系委员会,就说……我现在可以接受调查了。”
李至中说出这句话时就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随意且平常。好像被惩戒委员会调查并不是什么值得丢脸的事,但事实也的确如此。
李至中问心无愧。
“这次调查,全程录音录像。”
“姓名。”
“李至中。”
“职务。”
“市检察院,刑检一部部长。”
“等级。”
“二级高级检察官。”
李至中看着面前闪烁的红灯,面前坐着四位调查委员,其中也包括谢聿舟,代表市院领导高层。
“关于陈逸夫袭击一案,我们对此有以下疑问。你和陈逸夫的关系?”靠左手边的调查员先行提问。
李至中扫了眼他胸口的证件,眼神淡然:“他是我丈夫的堂哥。”
“你们之前是否有过案件纠纷。”另一人继续。
李至中点头:“是。他曾雇人跟踪过我,报警之后还让人来我家打砸,已经构成入室盗窃,我也有报案。”
“除此之外呢?你和他是否还有其他案件的牵扯?”问话的是个看上去面无表情的女孩,年纪比他稍大一些,看着十分老练。
李至中轻微歪头反问:“你指的牵扯是什么意思?”
“收受贿赂、滥用职权、干预司法、暴力取证、拖延办案。”
李至中否认:“从来没有。”
“那之前陈逸夫所受的伤,你如何解释?”另一位男性调查委员发问。
“据我们调查得知,在出事前两个月,你和他曾发生过争执,甚至有动手,原因是什么。”
李至中笑了下,笑意不达眼底:“他砸了我孩子的牌位,你说呢?”
“况且我也没有打他。”李至中仰面,那张美貌的脸被展露无遗,配上那冷脸很有震慑力:“我只不过拿脚踹了他一下。”
女调查委员蹙眉:“只是拿脚踹一下,就踹断了他三根肋骨?”
李至中微微拧眉,表示不解:“我当时并不在办案流程中,他也不是我的公诉对象,且那是我们的家庭私人聚会,不存在暴力取证、执法。”
“顶多……”李至中好心给他们想了个理由:“算是家庭纠纷。”
女调查委员似乎对他有所偏见:“那么陈鑫案呢?我听说你的姐姐李之意就是被陈鑫所害,而你的丈夫,也就是法务厅副厅长陈一众恰巧也是陈鑫的侄子。”
“你和他在20××年结婚,后去往美国求学,完成学业后回国就进入了市院工作……”
李至中忍不住打断:“这位委员,‘听说’二字用在这儿可不好吧?”他抬手指了指摄像机,眼神锐利的像一把利刃,直直刺向那人:“拿听说的来盘问我,请问你们有什么证据?”
“我的司法考试成绩合规合法,录取条件和流程手续都可以在司法部查的一清二楚。至于有没有利用关系上位,我想这跟本案无关吧?”
女调查员被怼的哑口无声,确实,她不该用‘听说’二字,叫人拿了把柄。她敲键盘的声音用力了几分,整张脸上写满了怒意和讥诮。
一旁的男委员急忙更正:“是,我们这次来主要是为了调查你和陈逸夫之间的问题。至于陈一众,并不在我们的调查范围之内。”
“但是,”他眼神一变,“对他的调查目前还没有结束。”
这是警告吗?
李至中忍不住嗤笑,态度算不上恶劣,但也不那么友善:“最近委员会里的风气不正啊。”
“怎么,还非得把人屈打成招不成?”
上头对贪污腐败抓得紧,连带着底下的人也开始草木皆兵。这些监委会的身份跟着水涨船高,看人不顺眼就想把他按个什么违法乱纪的锅,从里到外不扒下一层皮不算数。
这场调查整整持续了一天一夜,事无巨细,就差把李至中的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了。
“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李至中饿着肚子陪他们审了一轮又一轮,期间只有一杯水,连厕所都不允许去,面前刺眼的白炽灯照得人又热又刺眼。
此刻他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
但他必须忍。为了陈一众,也是为了真相。
李至中垂眸,他在等,等到底是谁先急眼。
果然,二十四小时一过,省厅那儿来了消息。命令让他们放人。
“感谢你的配合,本次调查结束。”
李至中依旧坐在那张椅子上,神色淡然地看着他们灰头土脸的收拾东西撤离。临走前,那个女调查员还不忘回头刮他一眼。
此刻小会议室里只剩下他和谢聿舟两人。
谢聿舟想说些什么,但却被李至中的眼神压了回去,最后只垂下眼问了句:“李检你饿了吗?要不要我去……”
“韩义还要跟你联系吗?”李至中突然这么问。
谢聿舟才想起,出事前韩义曾联系过他,但之后又不了了之。他摇头:“没有。您想找他谈?”
李至中没有正面回答:“你去联系一下,如果他想见我的话。”
*
当天晚上,一通陌生电话打了进来,用的是虚拟号码。
李至中冷静地接通,并点开了通话录音:“喂?”
“李检,初次见面。我是韩义。”
韩义的声音比想象中要温和,光听完全想象不出此人的心狠手辣。
“韩厅长,别来无恙啊。”李至中扬声,尾调带着一股恣意,却刺得人牙痒。
对方也很迂回:“前些天听说你受伤住院了,这是恢复的差不多了?”
李至中轻笑出声,声音却冷得出奇:“韩厅长与其关心我的身体,不如关心关心自己?身上背着这么多条人命,不累吗?”
“累啊,”对方沉默两秒,坦言承认:“可是他们不死,死的就会是我了。”
“比如呢?”
只听韩义扼腕叹息:“英杰是个好检察官,可惜她太轴。案子查的太深,让所有都走投无路,没办法,我也不想杀她的。”
面对韩义的假惺惺,李至中目光倏地一沉:“那陈秉钊夫妇呢?”
韩义大笑出声:“你居然也查到了这儿?那你应该知道,真正杀死他们的不是我,是他们陈家的每一个人。”
“我也只不过是从中获取了一丁点利益。”
李至中点破他的虚伪:“你不过就是老爷子留给陈鑫的一道保护伞,还真把自己当圣人了?”
“陈鑫忌惮陈秉钊,怕他跟自己平分老爷子留下的遗产,让你联合家族律师纂改遗嘱内容不说,还想对还只是个孩子的陈一众下手?”
“但你们没找到机会,于是陈秉文又找上了你,他想要禾众也想要陈氏。可我有一点不明白……”
李至中用手撑着额角,偏头道:“他到底许了你什么东西,让你背弃老爷子的承诺,背叛陈鑫和陈秉文沆瀣一气?”
韩义笑道:“不愧是陈一众看上的人,人长得漂亮不说脑子也很聪明。”
“小中啊,”他突然亲昵的这么叫他:“有时候人的眼光应该往长了看。陈鑫和陈秉文,你觉得谁能走的更长久?”
答案显而易见。
陈鑫没有管理家业的头脑,只会把陈家百年基业坐吃山空。且他这人荤素不忌,罔顾法律,毫无底线,和这样的人为伍才是把自己置身于危险当中。
韩义好不容易才坐稳的厅长之位,怎么能让一个陈鑫把他拉下马。
“所以,陈鑫入狱,里面也有你的推动。”
说起这个,韩义不得不喟叹一句:“你和你姐姐虽然不是亲生的,但真的很像。”
这一秒,李至中浑身血液倒流,一股恶寒骤然升起:“你说什么?”
韩义说:“我永远记得那个姑娘,被陈鑫侵犯时的样子。因为,是我把人送上的床……可惜了……”
此刻的李至中眼前阵阵发白,握紧的拳头咯咯作响,整个人仿佛被仇恨钉在了深渊,滔天的恨意在胸口堆积。
“怎么不说话了?”韩义洋洋得意,看似关心,其实不然:“是生气了吗?”
“哈哈,你应该生气的。”韩义说得好像很善解人意似得:“如果你不生气,陈一众该怎么出来呢?”
“不过你就算什么都不做,陈一众也不会有事。只是,等到了那时,我应该已经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里享受自由平等的阳光了。”
见李至中不说话,韩义又笑了笑:“你在录音对吧?”
他好像什么都知道:“无所谓了,李至中,你们是抓不到我的。这场游戏,该在这里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