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尸体被缓缓抬出后备箱时,所有人都下意识让出一条路。裹尸袋拉链合上的那一瞬,空气里那股消毒水、潮气和若有若无血腥味混在一起的味道忽然变重了。车库最顶上的感应灯“滋啦”响了一声,亮了,又灭,再亮起来时,黑车后备箱里只剩下一块凹陷的人形印子。
像一个位置刚被空出来。
秦峥站在原地没动,盯着那块印子看了几秒,忽然问:“林雯的住处搜查申请走了吗?”
“在路上。”许澜答,“我们可以先去学校——”
“先去她家。”秦峥说,“一个中学老师凌晨被人转移抛尸,手机不见,车也不是她的。要么她自己卷进了什么麻烦,要么她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不管是哪种,她死前总得留点痕迹。”
许澜点头,转身去安排。
陆昭摘下一只手套,边往证物箱那边走边丢下一句:“对了。”
秦峥看他。
“尸体状态很干净,干净到不像一个正常的抛尸现场。”陆昭说,“我不觉得凶手只是想藏尸失败。”
“嗯。”
“他像是在等人发现她。”
秦峥垂眼看了看地上那道血痕。
不是像。
就是。
凌晨三点四十,林雯住处所在的春江路老小区还沉在夜里。
这是片没有物业值夜班的旧住宅,楼道灯坏了一半,墙皮受潮起鼓,窗缝里透出来的光都稀稀落落。林雯住四楼,没有电梯。秦峥带人上楼的时候,楼道里还能闻见隔夜油烟、洗衣粉和旧家具受潮后混在一起的味道。
门锁没有撬痕。
技术员开门花了不到一分钟。
屋里很整洁,甚至比普通独居女性的住处还整洁些。玄关鞋子摆成一线,客厅桌面空得几乎没多余杂物,书架按高低排了两层书,大多是心理学、教育学和几本旧小说。餐桌上有一只没洗的马克杯,杯底留着一层喝剩的咖啡。厨房水槽里只有一个盘子、一双筷子。
一切都很正常。
可正常到这个程度,反而让人觉得不自然。
“像刚收拾过。”许澜低声说。
秦峥站在客厅中央,没立刻往里走。
独居者的家,往往会暴露人最松弛的一面。沙发上搭件外套,床边放只充电器,茶几上摊着没看完的纸张,都是再平常不过的生活痕迹。可林雯这个家,像是有人刻意把“杂乱”从里面筛出去了,只留下能被别人看见的秩序部分。
“分头看。”他说,“重点电脑、纸质材料、最近的行程痕迹。”
几个人散开后,屋里只剩翻找时极轻的碰撞声。
秦峥先去了书房。
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一台笔记本电脑,一面贴满便签和课程安排的小白板。白板上写着下周的教学任务,字迹清秀工整,最下面一行却被人用黑笔重重划掉,只剩半截看不清的字头。
他凑近一点,辨认出像是三个字。
——苏晓。
桌面电脑已经关机,旁边摊着一本学校心理辅导记录册。翻开后,大多数内容都很普通,无非是考试焦虑、亲子沟通、住宿生适应问题。直到翻到后半部,出现几页被撕掉的缺口。
不是整本撕下,是只撕走中间几页,边缘还留着纸纤维。
“秦队。”外头忽然传来许澜的声音。
秦峥走出去,看见许澜站在卧室床头柜前,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已经拆过,里面是几份复印材料和几张旧报纸打印件。
第一张标题就很扎眼:
《女高中生母亲坠楼身亡,警方初步排除他杀》
日期,三年前,七月十九日。
秦峥盯着那行日期,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许澜继续往外抽材料,第二张是某所中学的内部协调记录复印件,第三张是一张模糊的旧合影,合影边缘有个人被红笔圈了出来。再往后,是几页打印出来的搜索词条:
“创伤记忆诱导”
“叙事修正”
“证词可信度 病理化”
“清宁中心”
屋里安静得只剩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许澜小声问:“她在查旧案?”
“不是随便看看。”秦峥说,“是顺着线往下挖了。”
他把那张旧报纸抽出来,翻到背面。背面空白处,有人用林雯那种工整的字迹写了三行字:
0719不是结束。
有人在重复。
先找她。
“她”是谁,下面没有写。
可秦峥几乎立刻就想起学校老师提过的那个名字。
苏晓。
与此同时,技术员那边传来一声:“电脑开了!”
众人立刻过去。笔记本设置了开机密码,但没有完全加密,技术员很快从自动保存和临时目录里恢复出一部分最近文档。大多数是教学文件,直到某个以日期命名的加密压缩包被翻出来。
文件名:0719-名单
许澜低声吸了口气:“名单?”
“能打开吗?”
“需要点时间。”
秦峥没催。
他站在书桌前,目光停在那块小白板上那道被用力划掉的黑线。线下隐约能看出几个字头——“周”“清”“苏”。像是一条没来得及整理完的人物关联,也像一串被人仓促抹掉的答案。
外头楼道里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屋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许澜立刻示意同事去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楼道空荡荡的,感应灯没亮,只有一截昏黄的月光从楼道窗照进来,把扶手的影子拉得很长。
“没人。”门口的人说。
秦峥却没动。
他盯着门板,忽然有一种很轻微、却说不清来由的不适感。像有人刚刚贴着这扇门站过,安静地听完了他们进屋后的所有动静,然后在他们抬头前的一秒,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把门外也拍一遍。”他说。
“秦队,你怀疑有人来过?”
秦峥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桌上那张旧报纸。
“不。”他说,“我怀疑,他可能一直知道我们会来。”
技术员这时抬起头:“压缩包开了一层,里面有个文档。”
“什么内容?”
技术员看着屏幕,脸色一点点变了。
“只有四个名字。”他说。
“谁?”
技术员咽了下口水,慢慢念出来:
“林雯。”
“陈毅。”
“何川。”
“叶蓁。”
屋里一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林雯已经死了。
如果这真是一张名单,那么剩下那三个名字——
秦峥转身就往外走。
“通知队里,马上找人。”他的声音一下冷了下来,“从现在开始,这不是单一命案了。”
他刚走到门口,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你查到的,不是答案,是我想让你看到的答案。
秦峥看了两秒,拇指慢慢收紧,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眼底,没有一点温度。
楼道尽头那盏坏了很久的灯,在这时毫无预兆地亮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终于从黑暗里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