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让旁边几个人都沉了脸。
秦峥没有继续追问,只轻声说:“你先跟我们回去。”
苏晓这次没有反抗,像突然失去了抵抗的力气。可她站起来时,脚步却轻微一晃,像低血糖,也像刚从某种高度紧绷的状态里掉出来。
陆昭是半小时后赶到的,给她做了最基础的身体检查。没有明显外伤,脉搏偏快,瞳孔反应正常,但左前臂靠近袖口的位置有一道很浅的压痕,像布料或松紧带勒过。
“她可能换过衣服。”陆昭说得很轻,只有秦峥和许澜听见。
“在学校里?”
“或者在来这里之前。”
这话听起来太离谱,可监控已经先一步让“离谱”变得没那么离谱了。
当晚,苏晓被临时带去做简短评估。校方原本不太愿意,担心影响学生情绪,可在“失踪”“疑似跟踪”“命案关联证人”这几件事叠在一起后,也没人敢再拦。
评估室里只有一盏暖灯。心理顾问是市局合作的老专家,问话方式尽量平和,不追不逼。苏晓前半程都很安静,直到谈到旧实验楼那十五分钟,她才第一次明显皱起眉。
“你记得自己坐在温室里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不记得。”
“那你记得看见了谁吗?”
“记得。”
“谁?”
“穿雨衣的人。”
“除此之外呢?”
苏晓摇头。
“你自己当时穿的是什么?”
她怔了一下,像这个问题对她来说过于困难。好一会儿,她才看着自己身上的校服,低声说:“这个。”
“你确定没换过?”
苏晓的手指突然开始发抖。
“我不知道。”
顾问没有再逼这个点,而是把问题往旁边带了一点:“那你见到那个穿雨衣的人时,第一反应是什么?”
女孩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她不会答了。然后她才轻声说:
“不是怕。”
“那是什么?”
“像……轮到我了。”
这句话落下时,秦峥站在单向玻璃后面,心里猛地沉了一下。
怕是一种外部威胁。
“轮到我了”却不是。
那更像一种被编入顺序的人,对某个流程产生的条件反射。
后半段评估里,苏晓的状态开始明显波动。谈到母亲、林雯和那面照片墙时,她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失控,而是陷入一种更让人不舒服的平静。那不是正常安静,更像有一个更冷静、更少情绪的部分忽然顶了上来。
顾问试着问:“如果那个穿雨衣的人再次出现,你会怎么做?”
苏晓看着桌面,声音轻得几乎没有起伏:
“跟他走。”
“为什么?”
“因为总要有人过去。”
“过去做什么?”
苏晓缓缓抬头,眼神竟然带着一种和她年龄完全不相称的冷静。
“把他们带到该去的地方。”
单向玻璃后,许澜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顾问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很慢地问:“他们是谁?”
苏晓却像忽然被什么惊醒了,脸色瞬间白下去,肩膀猛地缩起,几乎把自己蜷回椅子里。
“我不知道。”她急促地说,“我没说过,我不知道。”
紧接着,她开始剧烈头痛,额角很快沁出冷汗。评估不得不中断。
陆昭进去给她做简单处理时,秦峥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蜷在椅子上的女孩,脑子里却一直在回响她刚才那句几乎像从另一个人嘴里说出来的话。
——把他们带到该去的地方。
这不是受害者会本能说出的句子。
更像执行者的语言。
可偏偏她说完之后,又露出那种近乎彻底的惊惶,像她自己也被刚才那句话吓到了。
这就意味着,苏晓身上可能并不只有简单的“创伤后失忆”。
她更像被人长期诱导出了一套替代性的应对程序。一旦某些场景、某些词、某种装束触发到位,她就会短暂地滑进另一个更顺从流程的自己。
不是病理意义上的人格分裂。
而是一种被训练出来的叙事切换。
走出评估室时,外头已经快夜里十一点。走廊尽头的窗户映出每个人发沉的脸色,谁都知道,这案子从这一刻开始,彻底不可能再按“普通凶手追逐普通证人”的方式去理解了。
因为最关键的证人,很可能本身就被做成了某种工具。
而工具一旦会自己走路、自己说话、自己忘记,事情就会比直接的谋杀更难查。
许澜低声问:“秦队,现在怎么办?”
秦峥看着走廊里那片冷白灯光,半晌才说:
“先保护她。”
“然后呢?”
“然后把三年前所有碰过她的人,一个一个挖出来。”
因为现在他们终于开始接近这件事最可怕的部分——
不是有人在杀人。
而是有人在制造一种能帮他继续杀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