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栖迟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绿萝的枯叶在她余光中蜷着,像一朵被岁月榨干了水分的叶子。
门开了,不是裴争渡办公室那扇深棕色的大门,是走廊尽头那扇电梯门,开合的声音很轻,轻到她没有听到。
但她听到了脚步声,不是裴争渡。
“宁小姐。”一个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
她抬起头,逆着冷白色的灯光,她看到一个年轻的男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领带是藏青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碎发落下来,面容清秀,眉目温和,嘴角挂着一抹不深不浅的笑。
“裴总让我带您去餐厅。”他说,微微弯了弯腰。
“哦,好。”她抬起脸来答应。
宁栖迟站起来,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把工牌从脖子上取下来,放进手包里。
她跟着那个年轻的男人走出办公室,走过走廊,经过那幅莫奈的《睡莲》时,她的脚步又慢了,她的目光又黏了上去。
这一次她看到的不只是水和光和影,她看到了水面下那些模糊的,被水波揉碎了的,像梦一样的,像记忆一样的,像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经历过但总觉得在哪里经历过的东西,睡莲的根在水底,扎在泥里,而她在水面上,飘着。
“宁小姐?”那个年轻的男人在电梯口停住了,按着电梯的开门键。
她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了,金色的门映出她的影子,她一身白,头发是乱的,没有补妆,嘴唇上那层薄薄的润唇膏已经被上午的空调吹干了。
嘴唇起了一层细小的,像纸屑一样的白皮,而他比她整齐,比她正式,比她更像一个属于这里的人。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大堂里那些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前台小姐看到她走出来,笑容没变。
但她们的目光变了,从她身上滑过去,滑到她身边的年轻男人身上,滑了一下,又滑回来,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好奇还是打量还是。
像针尖一样细的、扎在皮肤上不疼但痒的刺。
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门口,车牌是京A·8个1,六个1排在一起,整整齐齐的,明晃晃的。
司机站在车旁边,戴着白手套,拉开了后座的车门,但后座已经坐了一个人。
裴争渡坐在里面,靠着窗,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没有表情,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
她没有说话,弯腰钻了进去,坐在他旁边,和早上一样,后座宽敞得像一个可以跳舞的舞池,但她和他之间的距离没有变,还是那段怎么也跨不过去的两步远。
她在这头,他在那头,中间隔着皮革座椅的气味和雪松香氛的冷清,隔着一段她不知道要怎么走完、也不知道走完了之后该说什么的路。
那个年轻的男人坐到了副驾驶,系好安全带,他对司机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小,小到坐在后座的她只听到了几个模糊的,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一样的音节,然后车开了。
宁栖迟侧过头,看着裴争渡,他没有看她,他还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一小片发蓝的、没有温度的、被冻住了的湖面。
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不知道是工作邮件还是新闻还是别的什么人的消息,她只知道他不会告诉她,而她不会问。
她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落在副驾驶那个年轻男人的后脑勺上。
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后颈那一片被晒得微微泛着小麦色的皮肤,衣领是白的,硬挺的,没有一丝褶皱,像刚从包装袋里拆出来的、还没有被人碰过的新衬衫。
“你叫什么名字?”她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大,大到她觉得裴争渡的手机屏幕都亮了一下。
他没有反应,他什么都没有反应,他只是翻了一页,手指从屏幕左边滑到右边,滑了一下,像一条鱼在水里翻了个身,然后继续游。
那个年轻男人转过头来,半张脸对着她,嘴角那抹不深不浅的笑还在,像焊上去的,怎么也掉不下来。
“宁小姐,我姓周,周砚,是裴总的助理。”
“你好年轻哦,好优秀,你跟着他几年了?”宁栖迟问。
周砚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她正盯着他的后脑勺看,根本不会注意到,那停顿像一根针落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她看到了,地毯被压出了一个针尖大小的凹陷,然后弹回来了。
“两年。”他说。
两年。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裴争渡二十九岁,裴氏资本总裁,在这个位置上的时间是8年,八年里换了多少助理。
她不知道,但她从周砚那短短的、像针尖一样细的停顿里,听到了一个数字——很多。
“两年前,上一任助理离职了。”周砚说,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不需要表情的会议纪要,“裴总的助理岗位,流动性一直比较大。”
“周砚。”裴争渡的声音从她旁边传过来,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像冬天的河水,表面结了冰。
他的眼睛没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手指没有停,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周砚已经转回了头,不再说话了。
后脑勺对着她,衣领还是白的,硬挺的,没有一丝褶皱,但那些褶皱好像从外面看不见的地方长出来了,长在他的肩胛骨上,长在他握着手机的微微泛白的指节上,长在他那架被调准了音但没有人弹的琴上。
车里的安静像一匹被绷紧了的丝绸,悬在三个人中间,谁先开口谁就会把它撕破。
宁栖迟没有开口,周砚不会开口,裴争渡也不会开口。
餐厅在一栋老洋房里,藏在一条她叫不出名字的胡同深处,门口没有招牌,没有门牌号,只有一扇深灰色的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