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体深处传来轰隆巨响，紫黑色的邪气如同潮水般从裂缝中喷涌而出，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原本圣洁的白灵山，顷刻间化作了邪气弥漫的险地。无数妖怪从山体中飞窜而出，嘶吼着朝着山下冲去。

“结界彻底消失了。”桔梗拉弓搭箭，破魔箭接连射出，将扑来的妖怪尽数净化。狄望也强提精神，左手以掌代刀，劈出数道火焰，逼退靠近的妖物。

两人背靠着背，配合默契，依旧是并肩作战的模样。

“妖气越来越浓了。”桔梗沉声道，“有一枚大碎片在山腰，还有几枚小的在山顶。”

“大的那枚，应该就是奈落。”狄望握紧断刀，“走，去看看。”

两人朝着山腰疾驰而去，刚转过一道山弯，脚下的地面忽然剧烈震颤。

一道紫黑色的圆形结界从山体中冲出，狠狠撞在山腰上，地面瞬间被劈成两半，碎石滚落悬崖。妖风席卷而过，一个身影缓缓从结界中走出。

他周身环绕着无数妖怪的骸骨，身着深蓝色的衣袍，胸口有一道狰狞的红色裂缝，裂缝中心镶嵌着一颗微微搏动的、暗红色光点，仿佛一颗邪恶的心脏。周身的妖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郁、恐怖。

“奈落！”狄望与桔梗同时出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奈落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好久不见，两位。不认得我了吗？这是我新生的□□。”

狄望心头一沉。他能清晰感受到，奈落此刻的力量，比之前强了数倍不止。即便假碎片给他造成了麻烦，他也借着白灵山的结界，彻底整合了体内的妖气完成了蜕变。

“奈落，你躲在白灵山，到底想做什么？”桔梗拉满弓弦，破魔箭对准奈落的胸口，声音冰冷。

“做什么？”奈落笑了笑，“我先是察觉到了假碎片里的异样气息，虽然还没弄清楚那是什么东西，但确实给我造成了不小的麻烦。所以我躲进白灵山，白心上人这个老好人留下的‘壳’，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它让我能够一边休整，一边看着你们一步步走进我布的局里。”

他的目光扫过两人，带着几分嘲讽：“你们和勘助的相遇，从来都不是巧合。是我把碎片放到他身上，是我让他知道白灵山能救赎罪孽，也是我把他放到了你们的必经之路上。”

说完，他带着嘲讽地看了看狄望：“你以为自己算无遗策，狄将军？”

狄望咬紧了牙。他早觉得勘助的出现太过巧合，却没料到，从始至终都是奈落的算计。

“桔梗，你刚才问我来白灵山的目的？”奈落的笑容骤然消失，周身妖气暴涨，右手化作布满瘴气的骨刺，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朝着桔梗狠狠劈去！

“桔梗！”狄望瞳孔骤缩，想要冲过去阻拦，却已经晚了。

咔嚓一声脆响。桔梗手中的弓应声断成两截，骨刺狠狠劈在她的左肩，陶土之躯瞬间崩裂，无数死魂从伤口处飞散而出。她闷哼一声，重重跪在地上。三枚碎片也从怀里掉了出来。

“桔梗！”狄望疯了一般冲过去，没有理会地上的碎片。

“没算到吧？狄将军，桔梗。”奈落收回骨刺，声音里满是疯狂的快意，“没算到我已经能压制对桔梗的执念，能对她下死手了吧？”

奈落活动了一下手指，看着自己新生的身体。“白灵山教会了我一件事——善能压恶，执念也能压住，不必丢掉，只要……不让它影响我就够了。”

“奈落！”狄望目眦欲裂，将桔梗护在怀里。

“哦？狄将军，你在愤怒，为了这个陶土巫女？”奈落的语气充满着调侃：“真是想不到，你这样‘冷静’的人，也会愤怒呢。”

他冷笑一声，左手化作巨大的利爪，带着浓重的瘴气，朝着两人狠狠拍来。

狄望没有躲闪，转身用后背死死护住怀里的桔梗，硬生生接下这一击。

利爪狠狠洞穿后背，钻心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

但他没有松手。

两人被推下悬崖。

悬崖底下，是翻涌着黑色瘴气的河流。

坠落的瞬间，狄望左手死死抱着桔梗，用力调整姿势，让自己的身体朝下，用后背承接落地的冲击。轰隆一声巨响，两人重重摔在河滩上，桔梗被他护在怀里，只受了些震荡，没有再添新伤。而狄望的后背被包裹里的化石划得血肉模糊，刚落地，便猛地咳出一口血。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浸泡在紫黑色河水中的双腿，裤管已被腐蚀破烂，皮肤呈现不祥的青黑色，肌肉僵硬麻木。

“见龙！”桔梗撑着身子爬起来，看着他失去知觉的双腿，还有自己不断崩裂的伤口，死魂还在飞速消散，她的灵力在消散，身体在崩溃。

桔梗艰难地将狄望拉上岸边，然后指尖泛起仅剩的灵力，想要先给狄望疗伤，却被狄望按住了手。

“别浪费灵力，还有希望。”狄望摇了摇头，艰难地解下背上的包裹，打开的瞬间，心沉了下去——里面的化石碎了大半。那些他一块一块收集的、从明国带来的、亿万年历史的石头，现在只剩碎片。只有那块剑龙的小骨板，还完整地躺在里面。

他沉默了一瞬，随即抬起头，颤抖地将那些化石，全都推到桔梗面前：“这些化石里，有最本源的灵气。”

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仿佛用尽力气，“也许……能中和你体内的瘴气，暂时……稳住你的身体。”

桔梗愣住了，看着那些他视若珍宝、一路研究、讲述，用以理解世界甚至开导她的石头，又看向他麻木青黑的双腿和苍白的脸，猛地摇头：“不……这些是你……”

“这些不是白给你的。”

狄望打断她，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他平时没有的、近乎强横的意味，“你得活着。然后……”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依旧清晰：“然后，和我一起……再找更多、更好的化石……补偿我……不许赖账。”

桔梗望着他认真的眼神，沉默了许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接过了化石。

她一块接一块地使用化石。

每用一块，那古老石头上的光泽就暗淡一分，最终化为普通的灰白石粉，从她指缝间流散。她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停止透明化，肩头的破洞被一层极淡的灵气薄膜暂时封住，虽然依旧脆弱，但至少不再恶化。

当她用完最后一块稍大的化石碎片时，身体已基本稳定，虽然依旧虚弱不堪，但已无立即消散之虞。

“怎么样？”狄望一直看着她，此刻才低声问。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差，冷汗浸湿了额发。

“稳住了。瘴气被化石灵气中和了。”桔梗急忙看向他的腿，声音发颤，“你的腿……”

“还能走。”狄望摆了摆手，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先管好你自己，你得先活下来，才能赔我化石。对了，得拿个信物做保证，免得你赖账。”

桔梗看着他故作轻松的模样，眼底泛起暖意，从袖中掏出一朵早已风干的桔梗花，递到他手里：“以此为凭。”

“桔梗吗？也好。”狄望接过那朵桔梗花，小心翼翼地收集那个破损的，原先装着恐龙化石、用炭笔写着“KK”的包裹里，然后将包裹折叠，贴身放好。

“终于不用再背着那些东西了，这下轻松多了。”狄望笑了笑。“这多桔梗花，顶得上更多的恐龙化石。”

“嗯。”桔梗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悬崖上方传来了犬夜叉焦急的呼喊声：“桔梗！桔梗你在哪里？！”

狄望看着桔梗左肩还未完全褪去的伤痕，还有苍白的脸色，又掏出包裹，从包裹取出一个摔得有些变形的胭脂盒，还有一方干净的手帕，递给她：“包裹里除了化石，就剩这个了。本来是给未婚妻准备的，都是我的过去了。”

顿了顿，说道：“你凑合用用，别让他担心你。”

桔梗接过胭脂盒和手帕，指尖微微颤抖，轻声道：“是。”

简单修饰过后，她脸上的苍白褪去了几分，伤痕也被遮住了些许。

犬夜叉顺着气息找过来时，看到两人安然无恙，松了口气，却又对着狄望投来敌视的目光，只是看着桔梗，支支吾吾地说：“桔梗，你没事吧？我看到你的断弓，还有听到杀生丸说你掉下来了，就……”

“我没事。”桔梗轻轻摇了摇头，“一点小伤。奈落，他变得更强了。你们要小心。”

犬夜叉看看她，又看看狄望，尤其是狄望那双浸泡在紫黑河水里、明显不正常的腿，脸上表情复杂，最终闷声对桔梗说：“桔梗……跟我走吧。这里太危险了。”

桔梗轻轻摇头：“不，犬夜叉。我现在还不能跟你走。”

她看了一眼狄望，“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桔梗又看向犬夜叉说道：“回去吧，犬夜叉，回到同伴身边去。我已经不再是孤身一人，不用担心我。”

犬夜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狄望，眉头紧锁，挣扎了半晌，才粗声粗气地对狄望说：“喂！你……谢了。”

狄望抬眼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必。桔梗对我来说，还有用。”

桔梗没理会两人的对话，走到狄望身边，想要扶他起来。

狄望摆了摆手，自己撑着地面，吃力地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尽量让自己的步子走得稳些。

直到两人转过山弯，彻底看不到犬夜叉的身影，狄望才双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被桔梗稳稳扶住。

“别硬撑了。”桔梗蹲下身，背对着他，“上来，我背你。”

狄望愣了愣，没有拒绝，轻轻伏在了她的背上。桔梗的背不算宽厚，却带着安稳的温度，背着他一步步往前走，脚步平稳。

走了很久，才离开了邪气环绕的白灵山。

两人找了一处避风的山洞，生起了火。

夜色渐深，狄望的双腿传来钻心的剧痛，根本无法入眠。

桔梗看在眼里，伸出手，掌心泛起微弱的灵光，想为他缓解。却又被他按住了手：“你身体刚恢复，别浪费灵力，我没事，忍忍就过去了。”

“你的腿……”

“死不了。”他打断，语气是惯常的平淡，但颤抖的尾音出卖了他的痛苦。

桔梗的手停在半空，看着他隐忍的脸，收回了手，沉默片刻，忽然轻声开口，换了个话题：“见龙。”

“嗯？”

“你之前给我讲过，这个世界上曾经有着两种大型的食肉恐龙——霸王龙和棘龙，哪个更厉害？”

狄望愣了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果然顺着话头说了起来：“这两个根本就不是同一个时期的，遇不上。

“那要是遇上了呢？”桔梗追问道。

“霸王龙的咬合力是陆生生物里最强的。一口能把骨头咬碎。”

“可是你说过，棘龙的体型更大。”桔梗反驳道。

狄望摇了摇头：“棘龙的体型虽然更大，但是爪子和牙齿更擅长在水里捕猎，可以说就是个渔夫，在陆地上，应该不是霸王龙的……”

他的声音渐渐含糊，意识在剧痛和极度疲惫中开始游离。朦胧中，他感觉双腿那灼烧般的疼痛，似乎减轻了那么一丝丝，一丝丝……仿佛有一股极其微弱的、清冽的灵力，如溪流般缓缓注入，抚慰着那些坏死的痛楚。

是错觉吗？还是……

他想睁眼，眼皮却重如千斤。最后一点清明即将消散时，他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握住了他完好的左手手腕。然后，有什么柔软而坚韧的东西，被仔细地、一圈一圈地，系在了他的手腕上。

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带着他从未听过的、近乎叹息的温柔，响在耳边：

“笨龙……”

“……晚安。”

最后的意识，沉入黑暗。但那系在腕间的触感，和那句消散在夜风里的“晚安”，却像一点微温的火星，落进了冰冷疼痛的深渊，并未熄灭。

半夜，狄望微微睁开双眼。看见桔梗散着发，正靠在岩壁上闭目。

他又朝着自己的手腕上看了看。黑暗中，看到一圈白色的东西缠在上面，正是桔梗的发带。

狄望微微一笑，继续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