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散了以后，村里的欢笑声还飘在风里，赫连衣扶着顾岩往回走。

他走不稳，脚步虚浮，整个人往她这边歪过来，像一棵被风刮得要倒的树。

赫连衣咬着牙，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半扛半拖地往前走。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整个身子的重量压过来，像一座沉实的山，压得她肩膀发酸，每一步都走得格外用力。

“你好重。”她喘着气说。

“嗯。”他含混地应了一声，声音黏糊糊的，带着酒气。

“你就不能自己走吗？”她有点无奈。

“嗯。”他依旧只是应着，脚步却越来越沉，几乎是半挂在她身上。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歪歪扭扭地缠在一起，晃来晃去，像两个喝醉了的人，在打谷场上跳着笨拙的舞。

从打谷场到顾岩的宿舍，不过几百米的路，他们却走了快二十分钟。

赫连衣的额头上沁出了薄汗，胳膊也酸得快要抬不起来。

到了门口，她腾出一只手去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浅浅的白。

她扶着他，摸着黑走进去，把他轻轻放在床上。顾岩沾着酒气的呼吸，落在她颈侧，烫得她皮肤一麻。

赫连衣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要走，手腕却忽然被攥住了。

顾岩的手滚烫，指节扣着她的手腕，力气不算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灼烧着她的皮肤。“别走。”他说。

声音沙哑，含混不清，和平时那个说话又硬又短的顾岩判若两人。这不是命令，也不是请求，是一个醉到深处的人，终于没忍住、捂住嘴也会从指缝里漏出来的那句话。

赫连衣站在床边，没动。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真切，可她的心跳，却像打鼓一样，在寂静的小屋里响得清清楚楚，顾岩大概能听见。

“顾岩，你喝多了。”她轻声说。

“没有。”他摇了摇头，睫毛垂着，看不清眼神。

“你再说一句话，我都能闻见你嘴里的酒味。”她有点无奈。

“那我不说了。”他真的闭上了嘴，可攥着她手腕的手，却没有松开。

赫连衣站了一会儿，终于在床边坐了下来。床铺很硬，硌得她屁股发疼，可她没动。

“你想说什么，说吧。”她说，“趁你喝多了，说出来不丢人。”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月光在屋里慢慢移动，从地上爬到墙上，又从墙上爬到天花板上，像一只温柔的手，一点点抚过这个小小的房间。

时间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过得很慢，慢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他呼吸里的酒气。

“你是这些年唯一一个。”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混在虫鸣里。

“唯一一个什么？”她凑过去一点，小声问。

“唯一一个让我觉得……”他顿住了，像是在脑子里翻找着合适的词，找了很久，才找到，“这片地，没白待。”

赫连衣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鼻子发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知道，他说的不是蘑菇，也不是大棚，是她。

“我不是因为你才留下的。”她声音有点抖，“我是因为孩子们。因为柱子，因为赵小禾，因为张大山，因为李秀秀，是因为他们才留下的。”

“我知道。”他说，声音依旧淡淡的。

“你知道还这么说？”她有点气。

“我知道你不是因为我留下的。”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我希望你是。”

这句话像一颗石头，投进了她心里那片安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最远的地方，又荡回来，反反复复，不肯平息。

赫连衣看着月光里顾岩的脸，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眉头终于松开了——也许是醉意，也许是在她身边，他终于可以不用那么硬了。

“顾岩，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问。

“知道。”他答得干脆。

“你明天醒了会记得吗？”

“会。”他说，“我说的每句话，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