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装上车以后,母亲拉着赫连衣的手,眼泪又掉下来了。这三天,她哭了好几次,好像把之前攒的眼泪全哭了出来。
“照顾好自己。”母亲说,“别饿着,别冻着。”
“妈,我知道了。”
“有什么事打电话,打不通就写信。”
“好。”
母亲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顾岩,压低了声音:“他……对你好吗?”
赫连衣看了顾岩一眼。他站在车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别处。
“他对我很好。”她的话字字清晰。
母亲沉默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塞进赫连衣手里:“给那孩子的。”
赫连衣愣了一下:“妈——”
“拿着。”母亲把钱拍在她手里,“他在这儿干了这么多年,不容易。过年了,给他包个红包。”
赫连衣看着手里的红包,厚厚的一沓。她鼻子一酸,差点又掉眼泪。
“妈,谢谢你。”
“谢什么。”母亲擦了擦眼睛,“只要你好好的,妈就放心了。”
父亲上了车,摇下车窗。他看着赫连衣,又看了看顾岩。
“顾岩。”他喊了一声。
顾岩走过来,站在车窗外面。
“有什么事,打电话。”父亲说,“号码衣衣知道。”
顾岩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叔叔。”
赫连铮点了点头,摇上了车窗。
车子发动了,沿着山路慢慢开走。
赫连衣和顾岩站在村口目送。车子越开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赫连衣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顾岩站在她旁边,没说话,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蹲下来,把手放在她头顶上。那只手还是那么粗糙,但这一次,她没有觉得硬。
她抓住那只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握紧了。
远处的山把最后一抹晚霞吞了下去,天彻底黑了。
但蘑菇棚的灯亮了,从塑料布里透出来,暖暖的。
赫连衣站起来,擦了擦眼泪。
“走吧,王婶等着我们吃饭呢。”
“嗯。”
他们并肩走在村路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顾岩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碰了碰赫连衣的手。她没有躲。他就握住了。
他们的手在冬天的寒风里握在一起,一只粗糙,一只没那么粗糙。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根在地下缠绕。风来了,叶子碰着叶子,沙沙地响。
远处的村子里,炊烟升起来了,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歪歪扭扭的,一直升到天上。那烟是淡蓝色的,在暮色里若隐若现,像一条细细的丝带,把天和地连在一起。
王婶站在门口张望,看见他们,喊了一嗓子:“回来了?开饭了!”
王婶家的厨房里,灶火正旺,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墙上贴着的红纸福字倒着,窗台上摆着王婶蒸的枣花馒头,面团发得白白胖胖的,上面嵌着红彤彤的枣。
电视开着,春晚的重播在背景里低低地响着。没人真的在看,可那熟悉的旋律一漫开,屋子里就有了种稳稳的、被什么东西托住的安心感——仿佛世界依旧按着旧轨迹在转,什么意外也没发生过。
顾岩的筷子伸过来,轻轻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赫连衣碗里。
王婶抬眼瞥见了,嘴角悄悄弯了弯,没说话。那笑里藏着好多话,是欣慰,是妥帖,还有点“我早就知道”的小得意,像冬天晒在太阳下的棉花,软乎乎的。
窗外的雪又落了,细细密密的,像筛子里漏下来的面粉,无声地盖在院子里。这是新年的第一场雪。
雪片轻得几乎没有声息,落在屋顶,落在光秃秃的枝桠上,落在田埂,也落在大棚的塑料布上。
它们也落在那副歪歪扭扭的春联上,那行字被雪水晕得软了些:“一棚蘑菇四季春,半亩方塘万物生。”
雪会积起来,也会化掉。
春天,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