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一如既往的关切了她几句，表情语气都找不出差错，但她仍发现了裴清温和语气下的几分心不在焉。黎七早就洞悉他的情绪，更何况如今的裴清掩藏情绪的功底还没有那么炉火纯青。

又怎么了？

黎七还是像往常一样扬起明媚的笑容，替他布菜。

“书芊，你还记得老家的水患发生的具体时间吗？我想这对我寻找先生会有很大帮助。”

黎七的笑容顿时凝住，长安还在戒严，望月楼的案子还未了结，现在还不是寻找赵书芊父亲的时候。他为什么突然问她水患发生的时间？

当初骗他自己是因水患流落至此，她就不太担心会被裴清很快识破。一方面，江南的那个小村落离长安不甚遥远，除非有心去查，不然很难了解到真实情况。另一方面，据她所知白水村本就水患频发，她大可以瞎编糊弄过去。

上一世裴清也问过她关于白水村的事，但不是这么早，而是成婚后许久，裴清看到她的字迹，终于对她的身份起了疑心，才试探地问了几句。

这一世，她的字迹几乎没有破绽，而从昨日裴清的表现来看，不该对她起疑心，会是她多虑了吗？

对上裴清的目光时，黎七眼里已经蓄好了泪水，艰难地开口。

“裴大哥，我，我不太记得了，大概是……”

黎七等了许久，裴清却没有过来抱住她安慰。不对，这怎么和上一世不一样？裴清到底想干什么？是有人和他说了什么吗？为什么一天过去，突然开始逼问她水患的事？

“书芊，你仔细回想，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痛苦，但是为了先生，我相信你做得到。”

裴清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

“裴大哥，我……”

黎七还未说完，突然失去意识般倒了下去。

裴清看着黎七差点撞到桌角，眼疾手快揽住了她，将她紧紧拥在怀中。黎七紧贴裴清胸口，听着他慌乱的心跳，终是暂时放下心来。

“书芊，你还好吗？对不起，都怪我……”

裴清自责的声音传入黎七耳中，后悔与担忧的语气抚慰了黎七的慌乱。他将黎七抱起，怀中的少女纤细柔软，温热的身体蜷缩在他的怀中。如今她能依靠的就只有他了，而自己却怀疑她，逼迫她，刺激她。

裴清将黎七轻轻放在榻上，他没有点蜡烛，只是坐在一旁看着她，握住她的手。榻上的人还未醒来，也不知裴清究竟是说给谁听。

“书芊，若是不愿意回忆，便不用再去想了。”

裴清漆黑一片的眼眸落在黎七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听见榻上传来均匀的呼吸，裴清离开了房间。

裴清刚走榻上的人便睁开了眼睛，眼神中再无一丝伤心与惊慌。

裴清来到了书房，他拿出白日私藏的那张账目，看了许久。他取下腰间内侧的香囊，香囊的味道早已挥发干净，他摩挲着上面的“清”字，终是下定决心，将香囊挂在官袍外。拿起记有黎七名字的那张纸，置于烛火之上，将它烧成灰烬。

“不过是一个随处可见的花名。”

翌日，刑部又搬来一堆卷宗，堆积在屋内正中心，说是长安城近一年入城的登记名册。一旁的评事向裴清投去了略带无奈的眼神。

“裴大人，看来今日又是咱俩。”

裴清拿起一打卷宗向书桌前走去，长期堆积在库中的名册灰尘扑扑，放在桌上时，扬起的尘灰，呛得裴清捂住了口鼻。随着裴清抬手的动作，腰侧挂着的香囊掉落在地。身旁的同僚眼尖地发现，先一步将它拾起，递给裴清。

“裴大人，你的香囊……等等。”

同僚突然收住了伸向裴清的手，声音带着几分惊讶。

“裴大人，难怪平日的苦差事总归咱俩，咱两还真是投缘，连品味都如此相似。”

同僚从官袍的内侧取下一个和手上有七分相似的香囊，颜色一样，材质一样，只是上面的图案是只翠鸟。

裴清愣了神，自若地拿过自己的香囊，淡淡开口。

“骆大人的夫人手工甚是精巧。”

一旁的同僚爽朗地笑了几声，大大咧咧地说。

“我家那位可不善绣工，这是我元宵那日在集市的小摊上买的，这里面的沉香有安神效果，不过时间久了，味道都消了。这苏州来的绣娘手艺就是精巧，逛遍长安再找不到一家能够媲美的绣坊了，我还打算过几天再去买个新的，我看裴大人这个鸳鸯的就不错。”

裴清的声音冷了下来。

“骆大人，可是知道这家摊贩的具体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