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容枳叫住她:“你......去哪里?”
许十安想起来还有钱没还她。在南容枳的视角里,自己明明有了她给的钱,似乎没有理由去兼职。
许十安心里升起淡淡的悲伤,她笑着说:“明天把你的钱还你。之前不是说过吗,饿死之前还不需要你这样。”
南容枳那双没什么波澜的眼睛骤然睁大一瞬,睫毛轻轻抖了下,又很快垂下去。
许十安没等到回话,于是干脆不等,她状似潇洒地,头也不回地朝她挥手,话语里带着笑音:“明天见!”
在光明路捡垃圾,运气好的话,最多能挣四十块钱。但是新找的这个发传单的工作,从七点半干到晚上十一点,能拿七十块钱。
地方离学校不算近,许十安需要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中间还要换乘一次。公交车走走停停,晃晃悠悠,总算在七点半时把许十安送到。
这是一家新开业的KTV,在市区商圈。
这个时间正是夜市和娱乐场所的营业时间,大街上人来人往。
许十安很久不坐这么长时间的车,差点吐死在上面。幸亏没吃晚饭,不至于真吐出来。
她摇了摇晕乎乎的脑袋,勉强维持清醒,急匆匆去找领班要传单。
领班一见她,先是指着手表一顿骂:“这都几点了!当约你来玩呢!还想不想干了?”
许十安捂着翻江倒海的胃部,强撑着自己站稳,笑脸回:“对不起对不起!您见谅!”
领班不耐烦地把厚厚的传单扔给她,指着西边那片办公楼,说:“你去那边发!留下电话超不过十个只能拿一半工资。”
招人的时候怎么没说这个?
许十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三十五也不算少。
许十安站到办公楼下面。出入这里的人都穿着规整华丽的西装,面色严肃,衬得一身洗掉色校服的许十安更加粗野。皮鞋和高跟鞋的声音在地上急促地响起又消失。许十安跟在这些走路带风的人后面,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招手赶开了。
好在许十安是天生脸皮就厚的人。高大的办公楼里每走出一个光鲜亮丽的人,许十安就笑脸迎上去,全力推销KTV的种种好。
举着电话的人最不耐烦,有的把电话拿远骂脏话,有的干脆抬手把许十安的传单扬到地上。许十安又庆幸没有下雨,传单落到地上还能捡起来继续发。
慢慢的,她也找到一点规律。年轻人更容易接受传单,言语也不恶劣,虽然愿意留下电话办理会员的人寥寥无几。
许十安在高大肃穆的办公楼下,像个蝼蚁一样转来转去,懵懂地穿梭在人类的庞大世界。直到腰疼得快站不住,才坐在路边的石墩子上稍作休息。她沮丧地捏了捏厚厚的传单,好像和刚给自己时没什么变化。
忽然,一个中年男人牵着一个小女孩走了过来。看上去应该是父女,来这边逛街。女孩穿着粉色小裙子,正在吃糖,脸上是纵横的泪痕。
男人在许十安面前停下,关切地问:“孩子,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需不需要用我手机给你家长打电话?”
许十安笑着摆摆手:“不用不用!谢谢您!”
男人带着女孩儿转身离开。
还没走远,许十安就听见那个女孩儿哭起来了。好像是走累了,赖在原地一动不动。
男人蹲下来,问她:“怎么了?屁股又痛了?”
小女孩儿脸上还挂着泪,委屈地点头。
男人轻松地把她放在自己脖子上骑着,女孩儿瞬间不哭了。男人笑说:“以后少吃糖就不会感冒,就不用扎针,屁股也不用痛了。”
女孩儿“咯咯”笑两声,嘴里还是含着糖,指挥着父亲往卖气球的那里走。
许十安被这一幕逗笑了。
很多年前,在她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也是这样骑在许昌易或者许洪兴的肩上。当时村里孩子感冒发烧都是靠村里的一个老大爷扎针,不是什么大病,很少带去镇上。许十安就是个例外。这大爷扎针技术一般,许十安每次都疼得哇哇大哭。许洪兴心疼孙女,呵斥许昌易背着许十安去镇上的卫生室。
回来的路上许十安还是会哭,吵闹着屁股疼。许昌易就会给她买糖吃,把她高高举过头顶,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
许十安也会满足地笑,脸上也带着泪痕。
可是后来许十安明白,许昌易不爱自己。一切都是因为自己是那个人的女儿。
所以对自己拳脚相加的时候,也是在对那个人泄恨吗?
所以流着泪,狼狈地跌坐在地上时,也是在对那个人进行无耻的思念吗?
所以每次举起拳头,都不会落在脸上,是因为自己有一张和那个人相似的脸吗?
许十安坐得有些僵硬。她疲惫地站起身,揉了揉被霓虹灯照的不舒服的眼睛,再次走向络绎不绝的人潮。
办公楼前面的广场上有售卖高中专题课的老师,吸引了不少人围观。为了孩子前途的家长们个个挤破头往前冲,人流蔓延到车道上,不满的喇叭声不断响起。
许十安还在观望,领班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她推了许十安一下,说:“还不知道该干什么?去那里发,那里人多。”
许十安不可思议地说:“人家给孩子看补习班的......”
“不愿意去?行啊,我找小赵。”
许十安:“别别别!我这就去!”
这片地区刚被开发,红绿灯还没安,车流和人流混合在一起。许十安胆战心惊,生怕自己被哪个暴躁司机撞飞。
她左右观望,抓住车少的那几秒,飞快穿过马路。被人群挤来挤去的时候,心里才算踏实。
许十安在这一张张急切的面孔里努力寻找看上去好说话的。找到一个面容和善的阿姨,许十安笑嘻嘻地递上一张传单。
“心悦KTV,本月办理会员可以享受八折优惠哦!”
“要不要留个电话?”
阿姨接过后没说话,一边的女生急忙拉走她:“妈,这都是骗子,别听她的。我们去那边问那个老师怎么报名。”
“......”
许十安刚要往前,后衣领不知道被谁拎住了。
一个尖锐的男声在她头顶恐怖地响起:“谁叫你在这儿发传单的?”
被这一声质问吓一哆嗦,许十安回头看见一个穿着西装,戴着眼镜,身材魁梧的男人。
“这是我们新希望教育的宣传场地,你们这些不务正业的营销骗子来干什么?”
“还穿一身破校服装学生,滚一边儿去!”
男人不听许十安的求饶,拖着她往路边走。到了马路边,许十安都做好了被扔进车流然后碾成肉饼的打算,男人松开了她。
“再敢来招摇撞骗,报警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