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南容枳这样说,似乎这不是什么会让世界毁灭的事情,许十安的生活还会继续下去。既然能够继续,那就应该去好好地经营,没必要为了未知的恐惧,不能向幻想中的痛苦臣服。让自己的生命和生活都有点厚度,允许风雨和阳光轮流发生。
许十安跟着点头,而后沉默着去收拾行李。
只停留了一天就又回去,除了一个破书包,没有什么别的好带的。
睡前,南容枳还是按着许十安的脑袋给她上药。
南容枳几次试图开口转移许十安的注意力,似乎想开个玩笑,但最终没有想出什么。于是只能让手上的动作再轻一点,躺到床上时抱得再紧一点。
晚上起了大风,呼啸声把许十安吵醒。门窗被吹得剧烈晃动,发出奇异的响动,她又下床一遍遍检查,南容枳就默默跟在她身后。
白天哭过的缘故,许十安的眼睛红肿起来。
她半睁着眼,对身后的人说:“这风有点凉,别吹感冒了,赶快回去。”
“没事。”
南容枳给她举着手电筒,跟着她来到一楼奶奶的房间,却并没有跟进去。
“你怎么来了?”老人浑浊的声音传出来。
许十安跪到床边,握住老人的手,笑道:“来看看你睡得好不好?被风吵醒了吗?冷不冷?”
老人只能看到孙女的嘴巴在张合,听不到一点声音,眼里却满是笑意。她的脑海里会自动响起许十安小时候的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老人这时候一点睡意也没有,脸色比白天红润了不少。
许十安把手电筒放到桌上,挤上奶奶的床,像从前那样把老人枯瘦的身体搂在怀里。当然,从前是老人搂着许十安。
老人听不到了,所以抓紧机会说:“你小时候最闹人,不爱睡觉,我就这么搂着你,你还记得吧?”
许十安说:“记得。”但奶奶听不见。
老人的世界里是一场独角戏。
“你小时候,门外的芭蕉树还没砍,我带着你摘叶子,淘米,包粽子。你说我包的粽子不对,书上的粽子是三角形的,不是方形,死活不吃。”
“我活了这么多年,就没吃过三角形的粽子,谁知道三角形是个啥?”
许十安跟着笑了笑。
“你这小妮儿,打小闹腾,干什么都跟在我屁股后面,和小狗似的,怎么撵也不走。现在倒好,半年才见一次。”
“我们盼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盼来你一个小妮儿。所以我和你爷爷都宝贝你,你可知道?”
“我知道你读了书,和我不一样,觉得你爸还有我们都是坏人。”
这句话过于残忍,许十安下意识抬手捂住耳朵。
她不明白为什么要在这样的时候再提这件事,好像在逼她做出选择。
许十安无法忽视那个人的痛苦,也无法把病重的奶奶扔到大街上。她恨不了任何人,却亏欠每一个人。
自己何尝不是刺向那个人的尖刀,如果要赎罪,她好像该把家里人都千刀万剐。可是,这家人把她养大,供她读书,竟然叫她感觉到世上的第一份爱。她进退两难,做什么都是错的,做什么都痛苦,就连她这个人的存在都是荒谬的。
“可是我没办法,你爷爷也没办法,家里必须要有女人,女人就得生孩子。”
许十安彻底崩溃,她吼道:“别说了!”
老人被她激烈的动作惊住,在昏暗的灯光下抬头,看见了孙女痛苦的脸。
许十安不想再哭,泪水却又默不作声地流淌。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所幸,她看不清奶奶的脸。她要说恨,要说爱,要说痛苦和留恋,最后都哽咽在心口,像堵了一块坚硬的巨石,不上不下。
“小妮儿啊!”老人也流下浑浊的泪水,颤抖着伸出手。
“别和你爸爸生气,他是个男人,不能没有老婆。”
“你还认我这个奶奶,就把你妈带回来,我到死就这一个愿望。”
许十安后撤了一步,她脚步不稳,撞到墙的时候差点跌倒在地上。
“你答应奶奶好不好?小妮儿!你最乖!”
许十安控制不住地发抖,她听到墙皮在她身后脱落,听到呼啸的山风似乎要把房顶掀飞。她只能攥紧拳头,让指甲陷进肉里。
“小妮儿,你答应奶奶,把妈妈带回来,我们家就好了。你点个头好不好?点个头?”
老人半边身子探出床外,望着瑟瑟发抖的许十安。
许久,许十安才吐出两个字:“我不。”
老人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她瘫倒在床上,艰难地伸手,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荷包。许十安站得有点远,她够不到,只能把荷包放到床头柜上。
“这是家里最后的钱,给小妮儿留着买点好吃的吧。”
“我要去找你爷爷了。”
老人慢腾腾地挪动身体,撑着床沿,让自己恢复到平躺的状态。
她身上那张破旧的被子已经盖了许多年,现在显得格外的大,仿佛被子下面躺着的是一张薄纸。
粗重的呼吸声在潮热的木屋里急促地响了一阵,而后彻底寂静下去。
许十安躲在墙边,流血的手心并没有让她的心灵得到什么慰藉。她被泪水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