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元年,寒露过后第三日。
曲江僻岸的芦苇荡被秋风压得低垂,藏在荡后的简易栈台里,七辆蒙着黑布的大车静静停靠,空气中飘着若有似无的米香 —— 正是从永丰仓换出的上好军粮。
裴朔带着御史台属吏伏在暗处,指尖按在佩剑之上。身旁暗卫低声回禀:“御史,车夫全部到齐,领头的正是相府私吏李怀的亲随,昨夜已将一半粮米转售给胡商巴尔,另一半装车,预备送往范阳。”
裴朔眸色冷沉。
范阳。
安禄山。
一切线索终于串成铁链。
他抬手示意,属吏如黑影般悄无声息围拢,尚未等车夫扬鞭,便将人尽数按倒在地。领头人挣扎嘶吼:“我乃相府之人,你们敢动 ——”
话音未落,裴朔已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将那片带梅花暗记的碎布、曲江紫泥、东宫铜销、朔方沙粒一一摆在他眼前。
“李林甫给你的指令,是栽赃裴氏、构陷王忠嗣、挑拨陛下与太子,再把军粮卖给安禄山,对不对?”
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直戳心底。
那人脸色瞬间惨白,瘫软在地。
同一时刻,清玄观内。
李令月将胡商巴尔的供词、霉粮来源的账册轻轻放在案上,对面前的暗卫道:“去告诉裴御史,霉粮产自三年前的关中旧仓,是李林甫提前半年便暗中囤积,此案绝非临时起意,是彻头彻尾的预谋构陷。”
青禾在旁低声道:“公主,武珩公子昨夜又遣人送了字条,只写了一句 ——东宫铜销,十年前旧物,与太子无关。”
李令月指尖微顿。
武珩果然看得通透。
他不插手,不站队,只轻轻一拨,便替她拨开最危险的迷雾,免得她不慎卷入储位漩涡。
“知道了。” 她淡淡应下,眼底无波,“回他一句,不必再送消息,各自安好。”
她与武珩,终究是陌路。
次日早朝,紫宸殿。
裴朔一身官袍,手捧案卷,当庭朗声奏报,从永丰仓换粮手法、曲江车辙、物证迷局,到车夫供词、李怀主使,一桩一桩,条理分明、字字确凿。
满朝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站在班首的李林甫。
他依旧一身紫袍,身姿端稳,面无半分慌乱,只垂眸听着,长须垂落,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
待裴朔奏毕,李隆基坐在龙椅上,指尖轻捻玉珠,不怒不笑,只淡淡开口:
“李怀胆大妄为,私调军粮、构陷朝臣,着即拿下,严刑彻查。”
一句定音。
只字未提李林甫。
裴朔抬眸:“陛下!李怀仅是相府私吏,若无宰相授意,绝无可能调动人马、夜闯官仓、布局栽赃 ——”
“够了。”
李隆基打断他,语气不高,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冷压。
“裴卿,查案有功。但疑罪从无。无证据直指宰相,便不要妄议重臣。”
裴朔僵在原地。
铁证在前,帝心却偏。
他终于明白 ——
不是不知,是不想知。
李隆基需要李林甫。
需要他敛财、需要他压世家、需要他替自己背住朝野骂名,好让自己安心享乐、修宫苑、宠美人、求长生。
宰相有罪,帝王心知肚明。
可皇权要用他,便动不得。
李林甫适时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恭谨沉痛:
“臣御下不严,致使家奴作恶,惊扰圣心、连累朝臣,臣请自罚三月俸禄,闭门思过。”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认罪不揽罪,受罚不触刑。
李隆基龙颜微和:“宰相既有此意,便依你。起来吧。”
一桩震动朝野、栽赃世家、构陷边将、挑拨帝储的大案,最终只杀一个小吏、罚三月俸禄,轻轻揭过。
朝散。
廊下,李林甫缓步走过裴朔身边,脚步微顿,侧首一笑。
那笑容温和、斯文、毫无戾气,却藏着刺骨的凉薄。
“裴御史,年少气盛是好。只是要记住 ——”
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听见,
“这天下的法,是天子的法。
天子要保的人,你扳不倒。”
言罢,拂袖而去。
裴朔立在原地,指尖攥得发白。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体会到:
法不阿贵,可皇权贵于法。
当日黄昏,玉真公主府。
李令月应邀而至,殿内焚着安神香,玉真公主执起她的手,轻声叹道:“你这孩子,次次都涉险局,陛下都看在眼里。”
李令月垂眸:“只是自保,不敢妄动。”
“自保便够了。” 玉真公主声音压低,“近日宫中不太平,陛下频频召寿王妃杨氏入宫伴驾、观花、听曲,用意…… 你该明白。”
李令月手中茶盏微顿。
寿王李瑁,武惠妃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