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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落叶归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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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会安排哥哥吃药,替哥哥按摩身体,带哥哥散步,把哥哥当做正常人。

“哥,你要好好成长,知道吧。”

十五岁时,为减轻父亲的压力,离开家乡,往着大城市而去。

可是。

毫无经验学历的他,初出社会,便处处碰壁受挫。

在中介安排下,去到了一家电子厂。

那里生活压抑,无论何时何地,都要穿戴隔离服,隔离手环,防尘鞋。

四周是封闭的白色墙壁,没有一扇窗户,顶上是密密麻麻的白炽灯,晃得人眼睛疼,外面是白天黑夜,刮风下雨,无从知晓。

随着线长高喊开饭,中餐与晚餐也是在这里封闭的空间里进行着,想看清楚一条线上的人具体长什么模样,怕只有吃饭的时候紧追屁股后边才知道吧。

否则,很快被堆积如山的人群淹没。

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一个不善言谈的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蹲坐在地上等待着开工的人。

同时,也是一个手脚不利索的人,常常被线长骂的狗血淋头。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会这样毫无感情,可以随便对他人大声斥责,仿佛是哥哥一样的疯子。

但是,终究不是哥哥。

他必须忍耐着,卑躬屈膝的点着头,领着教训,因为钱是唯一能帮助他活着与减轻父亲负担与叫哥哥轻松的最好良药。

他躲在厕所里哭过,眼眶粘了血般的通红,但口罩一戴,没人知道。

他明白流水线的残酷与不人道与身不由己,明白不努力就没有钱的硬道理,明白即使有人昏厥过去,也会马上就接替的人顶上,并不是非离不可。

这或许就是人生中的苦苦,一道苦一道苦的叠加,没有穷尽。

下班时,长长的队伍,一个拥挤一个,一个怒骂一个,等待着下班打卡与搜身。

他的身上空空如也,连一个钢镚也没有,可还是被人上下打探着,目光凶狠的注视着他,他总是心虚的低下头,被叫“滚蛋。”

灰溜溜的走到柜子里换好衣服,取了宿舍钥匙。

走出工作区。

周遭已然一片漆黑,不见太阳的踪迹,白昼也在生活中销声匿迹。

而夜班的员工继续在四面都是冰冷的墙壁,明晃晃的白炽灯下继续工作。

早晨六七点光景,又要起床上班。

来到工作区,到柜子里取衣服换上时,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帽子丢失了,亦或是被别人盗走了。

他不明所以的走到安检员那里,低着头,仿佛一个犯了坏事的孩子,结结巴巴的说明了情况。

“没有帽子不让进去。别站在这里,一边去。”安检员一脸不耐烦,

他继续解释着,“我的,我的帽子被人偷了。”

安检员却满不在意的重复着,“没有帽子不让进,一边去,一边去。”

他茫然的回到柜子旁,翻找着,还是一无所获,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偌大的一排柜子旁,无依无靠,泪水止不住的流淌着。

直到一个扫地阿姨看见他哭的伤心的抹着泪,冷冷的告诉他,“这里是工作的地方,不是哭泣的地方,快擦干眼泪吧。我看你是丢了帽子吧,这里时常发生这样的事。现在去超市买一个吧,顺道买一把锁,你太年轻了,不能把这里想的太干净,这里人鱼龙混杂。这次帽子丢了还好,下次重要物品丢了,就真的毫无办法了,如何哭也不顶用。”

他感谢着跑到超市买了一顶帽子与一把锁,将柜子锁好后,走到打卡处。

安检员没好脾气,“怎么现在才进来,有没有打请假条,有没有向指导员请假。”

他再次羞红着脸解释一通,安检员才让他进去。

总算进来的他,却发现,自己的位置已然被人接替。

他急急忙忙找到线长,线长本就嫌弃他手脚慢,丝毫不理睬他,他感到害怕而不知所措。

巡查的组长死死拉扯着他,大声呵斥,“我看你许久了!为什么不干活!傻站在这里混工资!跟我滚出去!”将他死拖硬拽。

他苦苦哀求着,“不是,不是,我有在工作,我有在工作。”他再次解释一通,整个人已经语无伦次了。

好不容易理解过来的组长气汹汹的询问线长,“是这么一回事吗?为什么不上报?”

线长也没好气,“他迟到了能怪我,我也是有产量要求的,产量不达标,夜班的来接什么班啊!”

组长得知他有错在先,再次怒骂着他,“你们一来,我们就花三天时间对你们进行培训,明确说了公司规定。你迟到了,不仅不立马找组长,还在这里混时长,你待在这里做什么,回去算了。”

泪水一次又一次的夺眶而出,声音哽咽着道着歉,恳求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会牢记一切规章制度。

组长最终将他安排到了另一条线上。

一个月的时间。

他仿佛经历了地狱的历练,变得麻木呆板,只知道工作,吃饭,迎接黑夜。

然后将钱打给父亲,睡梦中的累是流不尽的泪。

信中也仅仅是对哥哥的关切与对父亲身体的担忧,完全没有一句对自己委屈的记录。

可父亲又如何不知呢?

泪水打在纸张上如同钝刀剜在心口上。

可面对第一个孩子,他又不能表现得太过于脆弱,他一直深知他是家中的顶梁柱,是孩子们的依靠。

将孩子安放家中,继续去到工地干活,孩子还是会尖叫,会暴怒的砸坏玻璃与一切物品。

回家看到受伤的孩子,叫老人心疼不已,安抚着孩子不安的内心。

老人年龄的增长,使他失去了一切工作,带着孩子四处寻找废品,也算教孩子唯一能谋生的手段。

工作没有高低贵贱,活着,才是人生最辉煌的一笔。

弟弟也明白,活着是人生最精彩的一笔,可他必须拼命工作,为了双倍工资,周末也不得停息。

面对自愿加班,无论是清明节,五一劳动节,中秋节,国庆节,元旦节,他也毫不犹豫。

过年也是为了七天的三倍工资,而现在留下来。

尽管他很思恋父亲与哥哥,但是,回家的火车票,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

索性全部转给父亲,写信告知平安,不必担心。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十二个小时,甚至十八个小时,走在黑暗中的他全不在乎。

望着黑夜幻想着父亲与哥哥的模样,听见父亲说哥哥懂事,他就会很开心。只要父亲与哥哥在,就能让他展现笑容,也无须记录时光。

一年又一年只是恍惚之间而已。

直到一口鲜血从他的胃部喷出,整个人重重的跌倒在流水线上,被紧急送往医院接受治疗时。

一幕幕在他眼中闪现,他才知道,从十五岁离家,时光已经过了二十年了,而他,已经三十五岁了。

他不知道青春怎么度过,只知道,病痛会伴随他接下来的时光。

他不愿治疗,可他是那么的无力,他辛辛苦苦赞的钱,一天就付之东流,他真的太害怕了。

医生唤他通知家属,他回绝了。

总是偷偷拔掉输液管,想要回去继续工作。

但他早已不堪重负的身体,毫无疑问的被社会抛弃了。

身患胃癌的他,只能默默躺在病床上。

身体的日渐消瘦与无助,连医生也不忍的唤他告知家属,再不济,请一个护工照顾自己。

可他也只是呆呆傻傻的看着窗外,一动不动。他们的工厂是在城市边缘,都是水泥路,看不见花与草,看不见蜜蜂与蝴蝶,更看不见蓝天与白云,只有白炽灯不停的烘烤与照射。

在厕所的一侧,有一面许愿墙,工友用小学生笔触写着——

安装空调,天气太热。

努力挣钱,回家过年

为了年中奖,为了年终奖。

饭菜太难吃了。

而他写下——

希望父亲与哥哥平平安安。

却忘了写上自己。

或许他就是那个“为了年中奖,为了年终奖。”努力挣钱的人吧,连回家也成了奢侈。

医生最终还是通过工厂得知了他父亲的电话,拨打了过去。

听完医生讲述的父亲痛哭流涕。

将哥哥请求邻居照料,立即冲出家门,购买了火车硬座,三十一个小时。

过程慢得仿佛经历了三十一年。

他从医生口中得知父亲赶来的消息,他也渴望着见到父亲,但同时也担心父亲年纪大了,来回奔波会不会吃不消,那时他又应该如何面对父亲。

他是多么思念他的父亲啊,多么激动啊,却毫无预兆的,死在了病床上,嘴角血流不止……

亦步亦趋走出车厢的父亲仿佛老了十岁,头发花白,皮肤松松垮垮,背着他喜欢吃的腊肉与烤的通红的土豆,提着路上拾起的瓶瓶罐罐。

本该提前一些到的父亲,为了留钱给孩子治病,选择了走路,也就是他这一选择,错过了与孩子最后一次见面的机会。

当他从医生口中得知噩耗,手中的瓶瓶罐罐散落在了地上,跪在地上捡拾着,不停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收拾,我这就收拾,”泪水却止不住流淌着。

他将腊肉给了医生,感谢他们对孩子的照顾与帮助。

土豆当做回家的餐食,他得抱着孩子赶紧回去,因为还有另一个孩子在等着他。

他不能给邻居添麻烦。

医生劝他不用带孩子回去,这里有火化场。

他却念叨着,“落叶归根,孩子写信时,我就看出了他对故乡的思念。只有带着他回去,我才能看见他在山间野地里奔跑的身影。他的母亲也很想念他。”

老人的话叫人动容,医院一片寂静。

第二个噩耗却又接踵而至,他的另一个孩子因误食了邻居家藏在柜子里的老鼠药也死了。

所有人都认为老人肯定受不了接二连三打击,可老人却释怀的笑了。

他是乡下孩子,是个乐天派,生病了,熬熬就过去了。

或许,孩子的死对于孩子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这样,他就不必在死后,为孩子忧心忡忡。

他背着孩子的尸体举步维艰的走出医院,落叶归根依旧是他的信念。

却最终被人杀死在了陌生的地方,再也无法走出这错综复杂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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