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刺入骨髓的冷。

暴雨毫不留情砸在脸上，应识星咬着牙关将身体往空旷处拖了拖，半身靠在山壁旁，艰难仰起头向上望去。

眼前高坡大概有十几米，徒手根本无法攀爬，应识星深深吸了口气，伸手探向脑后——摸到一手鲜血。

呼吸结出冰雾，眼前逐渐失焦，应识星将失去知觉的手脚紧紧蜷缩，发白的薄唇只知不断颤抖。

还不能睡…还不能睡……

迷迷糊糊间，他不知这样喃喃自语了多久，时间一点点流逝，他能抓住的体温越来越少。

就在几乎要感受不到自己存在时，几声呼喊隐隐约约从远方传来。

他睁了睁被雨水糊住的双眼，影影绰绰的人群在聚在对面，招着手对他大声呼喊。

救援队吗？他们带着救援队来找自己了？

应识星呼吸忽然急促起来，撑着手臂往前挪了几步，那群人也很快放了梯子下来，朝他一步步跑奔近。

距离越来越近，应识星一点点张大双眼，紧接着，他浑身一僵，骤然停下了动作。

——那群人没有脸。

他们脸上是一片模糊，他们…他们没有五官？

脑后的伤口隐隐作痛，应识星一瞬不错望着眼前这荒诞画面，试图找出一个解释。

失温的人临死前会看到幻觉，那么…这是幻觉吗？

他要死了吗？

…不。

“滚开…”应识星猛地抓起手边石头朝他们扔去，疯了一般高吼：“滚开——！都给我滚开！”

这都是幻觉…都是幻觉，只要赶走他们就好了。

“你怎么了？”有个人影退后半步开口，声音很熟悉：“应识星，是我们啊！我们带救援队过来了…”

应识星出声打断，声音弱了几分：“我不会跟你们走的，滚开…！”

“我…我们昨天没注意到你没跟上来，对不起！”那男生看着应识星举起石头要砸的动作，连连后退了几分，颤着声音大声说：“但你现在状态很糟糕！必须马上去医院！”

又一块硬石砸在他脚边，那男生终于忍不住，高声叫道：“应识星！”

应识星倏然动作停了，他定定看着眼前人影，一脸不可置信。

——他又看到了这群人的脸，只有转瞬即逝的几秒钟，应识星却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闪而过的画面里，他们看他的眼神像个怪物。

“…池洲？池洲？”

耳边少年担忧的声音响起，应识星猛然回神。

“你刚才在想什么？”

“…没什么。”

宁迟昼观察了下池洲的神情，低垂的羽睫掩住了他的深眸，分明是不开心的，却还要强作没事。

傻得很。

雨声哗哗，应识星静静注视亭外雨帘，倏尔，这沉闷的雨声中忽然落下一声轻笑，他还没反应过来，一阵温热忽然覆上他的耳根。

宁迟昼替他捂上了耳朵。

那温热牢牢锁住了他的两颊，霎那间，一切声音都变得模糊起来，包括少年带着几分得意的笑，他说：

“我帮你把声音关掉啦，现在听不见雨声了吧？”

股股热意从耳根传到脸上，应识星沉默了十几秒，才低低出声：“傻子。”

“你才傻呢。”

天空陡然一道惊雷闪过，宁迟昼脊背一跳，捂着他的手却一动不动。

应识星想起他是害怕打雷的，宁迟昼跟自己说过，他小时候常常被雷声吓到睡不着。

他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谁来帮他捂耳朵呢。

应识星心里暗骂一声，也伸出手帮他盖住耳朵，像个傻子一样。

他们望着彼此许久，忽然相视一笑。

应识星就这样安静地任他捂着，竟真的觉得亭外的雨声小了些。

不是错觉。

“你看！雨变小了诶！”宁迟昼望着亭外惊呼，抓起应识星的手：“我们快点下山吧！啊，”他指了指应识星的耳朵：“好像被我捂红了？”

“没有。”应识星搓搓耳根，别过眼扯了扯他的手：“我们快走吧。”

少年跑起来是一阵风，带起白色衬衫下的一截腰肢，宁迟昼拉着他的手回过头来，一双眼亮得出奇：“跑快点！池洲！”

他们在雨中肆意奔跑，凌乱发丝随着雨丝摇晃，犹如青春片里常用的手持镜头那般，在这晃动中，少年的五官一点点清晰。

应识星倏然张大了眼，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看到了——他的脸。

还有些模糊，却能看见隐约的五官轮廓。

应识星一瞬不错地望着宁迟昼，心脏剧烈跳动。

原来他是这样的。

五官不经过分雕琢，却让人一下想到希腊神话里的古典美少年，只是宁迟昼的五官更加柔和，更具自然生长的东方美。

应识星想，这大概就是那些导演说的“电影感”。

宁迟昼是为电影而生的。这一刻，应识星无比笃定地意识到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