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决心去小侯爷的书房看看。
褚恣不死心,想要再次回到新房找找还有没有别的盖头。
“红绡遮玉面”,不是盖头还能是什么?
朝无晦亦去而复返。
他的线索是“三寸绾青丝”。
他猜测这应当是女子的发饰,因为长生巅男修挽发素来戴发冠,“三寸”自然不可能指代发冠。
长生巅戒律森严,男女分峰而修,若不是此次入同尘学宫,他与姜雪霁一年到头也说不上两句话,对女子的发饰更是一概不知,最后还是先去了趟书房,翻到了一本名曰《服饰类聚》的书册,弄清了笄、钗、簪、钿等各类首饰。
宋家千金的嫁妆颇为丰厚,光是发饰都要整整一箱奁!
朝无晦对坐在菱花镜前,将笄、钗、簪、钿一一排开,挑拣符合谜底的线索。
褚恣一推门,瞧见一清瘦佳人正对镜梳妆,佳人背对着她,青丝如瀑,在昏黄烛火中只露出朦胧桃花面。
这便是侯爵娘子?竟生得如此神姿玉容?
褚恣学得“情圣”褚玉三成殷勤,自然而然踱步至佳人身后,垂眸落在镜前金钗玉环之上,挑出一支赤金芙蓉滴珠簪子,轻轻挽起佳人青丝。
“清水出芙蓉,娘子天生丽质,与这金簪甚为……”
哄人的话说到一半,赫然瞧清楚那菱花镜中的芙蓉面,竟是朝无晦!
褚恣:“……”
“……清水出芙蓉,熹之道友天生丽质,这金簪与道友甚为相配。”褚恣硬着头皮将话重新说了一遍。
朝无晦:“……”
褚恣:“好巧啊!”
朝无晦:“不巧,你拿的是我的线索。”
话音方落,背后传来“砰——”的一声,房门无风自闭,一排排红烛忽明忽暗,将屋内暗影拉扯得扭曲可怖。
褚恣与朝无晦齐齐住了口,屏住呼吸,浸骨的阴冷慢慢缠绕上两人的四肢百骸。
死一般的沉寂中,一声呜咽突兀响起,起初只是断断续续的啜泣,尔后化作绵长幽怨的哭诉。
“呜呜呜……”
“我不愿嫁……呜呜呜……我不愿嫁人……”
雕花喜床泛起森冷白雾,白雾中缓缓现出一道红衣身影,十指长着细长的指甲,满头乌发如同长蛇吐出乌黑的信子,泛着幽幽冷光朝两人袭来。
怨煞?
朝无晦眸色一凛,正要召出命剑贪狼,褚恣却赫然出声道:“侯爵娘子不愿嫁人?这还不简单?”
“出城门向西三十里有一处若河渡口,每日辰时有一艘入仙门的龙船,你乘龙船入缥缈山,我的信物会带你找到一个名叫穗姑的女子,她会为你安排好谋身的营生。”
“可……可我并未……有什么一技之长。”疯狂蔓延的青丝顿了顿,盖头下传来低声嗫嚅。
“你怎么没有?你自小善女红,可做绣娘;又素爱莳花弄草,可育灵植;宋氏乃书香门第,你自幼熟读诗书经史,还可传道授业。缥缈山繁华富足,最低月俸二百颗灵石,归家的龙船来回只需十颗灵石。你可不必顾虑礼教人言,找到真正喜爱的事物并成就一番事业;若你有幸入仙门,还可踏入仙途。”
“你若当真不愿嫁人,我会为你找千万条前路,如何?你要随我走么?”
银白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在褚恣身上,那只伸向宋家千金的手,在月色下剔透如凝脂白玉。
宋家千金顿了顿,阴冷的气息渐渐褪去,青丝、长甲恢复如初。她一把掀开头上的盖头,将手扣进褚恣掌心:“我随你走!”
“还有,我不是什么侯爵娘子。”
“我姓宋,名唤宋如秋。”
褚恣轻笑,带着她一路避过仆从侍女来到马厩,在她眉心落下护身金印:“去吧,有这道金印在,无人能够伤你。”
宋如秋策马扬鞭,再不回头。
另一边,朝无晦手中握着一柄如霜的长剑,望着空空荡荡的新房陷入沉思。
与他的淡定截然相反的,是在水镜前旁观的考官。
这位考官是三清天合契司司丞,正望着宋如秋策马远去的背影抓狂:“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她应该一条条罗列出嫁人的好处,譬如婆母贤良、郎君宠爱、妾室恭顺、子女可爱……然后激出宋如秋的怨气双方苦战你死我活!”
“就像这样!”她手一指,水镜中的画面切到前厅,姜雪霁正持剑与那群演奏入障曲的乐师苦战,音浪激越,剑光凛冽。
扶音止住弦音,轻声道:“不动兵刃,不战而胜,这样不好么?”
褚恣并不知晓秘境外的状况,她手上拿着宋如秋临走前递给她的线索,径直去往书房找祝青余。
一推门,瞧见祝青余左手握着一纸残卷,右手握着一本志怪录,满脸不耐烦。
而她对面的书案前,一个身着喜服的男子正在嚎啕大哭。
“这不是新郎官么?怎么哭上了?”褚恣问。
“我怎么知道?我正找线索呢,这人喝得醉醺醺地走进来,一进来就问,‘她为什么不愿嫁我’。”
祝青余听烦了,便道:“因为你配不上宋家千金,你相貌平平,宋家千金清丽柔婉,这是相貌配不上;你终日流连秦楼楚馆,养通房小妾外室,宋家千金可是个清白姑娘,这是品行配不上;永宁侯府子孙庸碌日渐衰败,而她父兄皆是朝中新贵,这是门第配不上。如此般般不配,人家凭什么要嫁你?”
自小被娇惯的小侯爷哪受过这委屈,别说怨气,想死的心都被祝青余激出来了!这下心防尽溃,哭得泣不成声。
祝青余嫌吵,拉着褚恣就走:“你的线索找到了吗?”
褚恣徐徐展开手中的猩红盖头,只见内里以金线绣出一副地图,直指城外向东十五里的荒山。
“这里应当就是秘境出口,赶紧过去罢!”
马蹄声碎,乘月夜行,距荒山越来越近,褚恣却总觉得忘了什么要紧事。
直到接到了姜雪霁的传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