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琵琶声停,褚恣眼疾手快地将花环扔进朝无晦怀中:“朝熹之!到你了!”
朝无晦微怔,却见少女笑容明媚张扬,周遭同窗亦善意起哄,于是也走到人群中心,指尖掐诀,将三把命剑一一展示后,挑了一把最漂亮的七杀剑握在手中。
那剑身剔透如雪,他静如玉树,动似鹤姿,一招一式皆是大道至简的凌厉剑势。
“长生巅朝熹之,所修……无情道。”
他方收了剑,褚恣便朝他招手,朝无晦犹豫片刻,还是朝她走了过去,甫一靠近,褚恣便缠上来,笑道:“朝熹之,你这三把剑看上去好厉害!分别叫什么名字?”
于剑修而言,命剑从不单单只是器物而已,朝无晦的神色不自觉柔和下来,缓缓道:“贪狼斩邪,破军除祟,七杀断尘缘……等、等等……”
他话语陡然一顿,褚恣指尖已落在七杀剑冰凉的剑身上,他眸中掠过几分惊色,语气支支吾吾道:“别、别碰……我的……剑……”
他下意识微微侧身,耳垂却已变得滚烫,脸颊瞬时泛起淡淡霞色,好在火光照映下瞧不分明才未失了仪态。褚恣却无暇顾及,她一心全在祝青余身上。
不对劲!
刚入学时,青余防朝熹之跟防贼似的,按她从前的性子,见自己与朝熹之这样近早就拉着自己离朝熹之远远的了!这会儿怎么无动于衷?
褚恣想了想,蹙眉问:“青余,你回去后,二师兄是不是喂你喝忘忧水了?”
祝青余眨眨眼,她好像确实忘了一件顶要紧的事,而且还与这位剑道翘楚有关。不然为何他一靠近,她就下意识想带着阿恣远离?
她犹豫片刻,还是带着褚恣拉开与朝无晦的距离,附耳小声叮嘱道:“小五,我听闻长生巅修无情道,你莫要同他们走得太近,当心最后伤人伤己。”
似乎,又没什么改变。
褚恣无暇深思,第三轮传花已经开始,这一次落到了连晓雾手中。
连晓雾捧着花环,径直走向湖边,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那纸上密密麻麻写着什么,却被她轻轻一抛落入湖中。
湖面骤然掀起滔天巨浪,一艘巨大的航船自巨浪后缓缓升起,月光下投落的影子似小山一般,这十足的压迫感令众人不由得屏住呼吸。
“这、这是……”
“这是瀛洲海市。”坐在轮椅上的段胜得意道,“不过是个缩影,真实的海市,比这还要大上十倍!”
连晓雾轻轻一笑:“瀛洲连晓雾,所修蜃影。”
蜃影也是造虚妄幻境的一种,在褚恣所修心法尚未问世之前,瀛洲蜃影所造幻境曾冠绝十四洲。
“我姐姐是三清天缉察司司丞,破大案无数,我此生所愿,便是历十四洲遍访如我姐姐一般的女子,为她们立传留名!”
恰在此时,段胜抬手引燃数道黄符,本是引雷之术的黄符经他改制后腾空绽放,化作满天流光飞落,恍若星陨。
连晓雾站在这片绚烂光影之下,漫天的星雨便落入她眼中。
黎瑾忽而落寞地垂下眼睫。
他想起第一次见褚恣,那年她十三岁,骑鲸千里入无妄海,只为亲耳听扶音弹奏一曲《梵音西行》,那时她说,她此生所愿,便是历遍十四洲,遍览天地众生。
今夜同窗相聚,彼此各怀壮志,唯有他终日浑浑噩噩,心中茫然。
想到此处,不觉叹了口气,一连弹错好几个音,索性止了弦声,身旁忽而响起一道轻灵女声:“怎么不弹了?”
姜雪霁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众人一开始本以为她是夜巡至此,要捉他们领罚,没想到她也只是同朝无晦一样在一旁静静听着,便不再管她,这会儿她出声问,有人抢先道:“他弹错音了!”
其他人轰然大笑。
似乎没有比律吕宗音修弹错音更惹人嗤笑的事了!
姜雪霁却平静道:“大道本无圆满,孰能无过?再者,诸位又岂知弦音错落无有新趣?”
又回眸对黎瑾道:“方才你的弦音似有苦涩,是想起什么伤心事了么?”
黎瑾缓缓摇头,低声道:“只是忽然觉得,大家都有夙愿所寻,唯有我心无远志,将秋月春风虚度。”
“黎瑾,”姜雪霁忽然唤他的名字,静静望进他眸中,道,“大道漫漫,万物皆有不同,有人心怀宏愿,也有人守着心安一隅,为一树花开、一檐雨落、一朝秋实、一夜雪覆,道自心生。云卷云舒,月升日落,寻常光景亦有动人之处。”
不知是姜雪霁在火光中太过耀眼,还是那些四时光景太过动人,黎瑾怔怔看向姜雪霁,没由来滚出一行泪来。
姜雪霁赶紧递过去一方素纨手巾,神色一时有些无措:“是……我说错话了吗?”
“没有,是我失态,仙子见笑了。”
黎瑾笑着拭干眼泪,姜雪霁终于舒了口气:“再给我弹一曲好么?我喜欢听你的琴声。”
“……仙子,这是琵琶。”
“……抱歉。”
这夜纵酒歌舞,黎瑾如愿以偿再次喝到了心心念念的缥缈饮,一身酒气回到院舍,扶音还未曾歇下,见他这般醉态,不由开口劝道:“兄长怎能终日虚度光阴,甘愿供人取乐消遣?何不潜心苦修,心怀远志,写传世之名曲,留青史之盛名?”
黎瑾本已踉跄走向自己那间屋子,闻此驻足回望,庭前月光落在他身上,他淡淡一笑:“扶音,我资质平庸,不及你那般天资卓绝。”
“于我而言,有人能喜欢听我的琵琶,我就很高兴了。”
……
辽阔天地褪去,昏暗山洞中众人皆醉,无人留意到,一道人影缓缓步入洞中,捡起那方不慎遗落在地的素纨手巾。
翌日,流言沸起。
“无情道大师姐夜中与人私会”的消息,顷刻传遍学宫每一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