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朵的游泳课持续四十五分钟。

林晚坐在观察区的玻璃窗外，和所有家长一样，脸几乎贴在玻璃上。泳池里，十几个小脑袋在水面起伏，像一池活泼的浮标。朵朵在第三泳道，戴着粉色泳帽，那是林晚特意选的，在众多蓝色、黑色泳帽中很显眼。

她举起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又录了一段十五秒的视频，发到“幸福一家”的家庭微信群。群里只有三个人：她，陈凯，和她妈妈。

妈妈几乎是秒回：“朵朵真棒！游得真好！”

陈凯没有回复。他在开会，或者忙。林晚知道。

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教练在纠正朵朵的蹬腿动作，朵朵的小脸皱成一团，但还是努力做着。林晚的心跟着提起来。朵朵不喜欢游泳，每次上课都要做心理建设，但陈凯说必须学，“这是生存技能”。

生存技能。林晚想，什么是生存技能呢？会游泳是，会做饭是，会管理一个家庭是。那会写PPT是不是？会做数据分析是不是？会带一个十人团队完成季度KPI是不是？

“你是林晚妈妈吧？”

旁边坐下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得体的套装，像是直接从办公室过来的。林晚记得她，她女儿和朵朵同班，叫小雨。

“是，你好。”

“我经常看你接孩子，总是很准时。”女人笑着，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不介意我处理点工作吧？下午还有个会。”

“当然不介意。”

女人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光映在她脸上。那是一张精心化妆过的脸，睫毛刷得根根分明，口红是时下流行的哑光正红。她敲键盘的速度很快，眉头微皱，全神贯注。

林晚的目光从泳池移到那台电脑上。Windows系统，浏览器开着至少十个标签页，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数据分析后台。女人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点开一个图表，又点开另一个。

“抱歉，太吵了吗？”女人注意到林晚的目光。

“没有没有。”林晚摇头，“只是……你工作很忙的样子。”

“可不是嘛，这季度KPI压力大，还得抽空来陪孩子上课。”女人叹气，但语气里有一种林晚熟悉的、混合着疲惫和自豪的东西，“不过没办法，现在竞争这么激烈，不拼不行。你是做什么的？”

问题来了。

林晚感到喉咙发紧。她微笑着说：“我目前在家照顾孩子。”

“哦，全职妈妈啊。”女人的表情有细微变化，不是轻视，更像是一种……距离感。好像林晚突然从“同类”变成了“另一个世界的人”。“那也挺好的，能全心全意陪孩子。我就老是觉得对不住小雨，陪她时间太少了。”

“你也很辛苦。”林晚说。

女人又笑了笑，注意力回到屏幕上。泳池里，朵朵终于完成了教练要求的动作，高兴地朝玻璃窗挥手。林晚也挥手，笑得很大。

游泳课结束，淋浴，吹头发，换衣服。朵朵叽叽喳喳说着教练今天表扬她了，林晚一边应和，一边用余光看到那个穿套装的女人，正一手牵孩子一手夹着电脑包匆匆离开。

她们在更衣室门口又遇到。

“我们先走啦，小雨再见。”林晚说。

“朵朵再见。”小雨说，然后抬头看妈妈，“妈妈，我饿了。”

“等下车上吃饼干，妈妈下午还有个会……”

声音渐远。

林晚牵着朵朵的手，走在游泳馆长长的走廊里。地面是防滑的塑胶垫，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朵朵在哼今天幼儿园教的歌，跑调的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妈妈，”朵朵突然问，“小雨妈妈说你是全职妈妈，什么是全职妈妈？”

林晚停顿了一下：“就是……妈妈的工作就是照顾朵朵和爸爸呀。”

“那小雨妈妈的工作呢？”

“她……在外面工作，在办公室。”

“哪个更好？”

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林晚心里那片平静的湖。涟漪很小，但一圈圈荡开。

“没有哪个更好，”她说，声音很温柔，“只是不一样。”

“哦。”朵朵似懂非懂，很快被走廊尽头的自动售货机吸引，“妈妈我想喝果汁！”

“只能喝一半，不然午饭吃不下。”

午饭是昨天准备好的便当。她们在游泳馆的休息区吃，周围还有其他孩子和家长。朵朵吃饭很慢，林晚一边耐心地喂，一边用手机查看今天的特价菜信息。

手机上方弹出微信提醒。是大学同学群，沉寂了几个月后突然活跃起来。有人在提议同学聚会。

林晚点开。消息刷得很快，都是熟悉的名字。张岚在里面很活跃，她是群主。林晚看见张岚@了自己：“@林晚大忙人，这次必须来啊！都五年没见了！”

五年。

林晚盯着那个数字。原来已经这么久了。

她上一次参加同学聚会，是怀孕七个月的时候。那时她刚辞职不久，大家围着她恭喜，摸她的肚子，说她以后就在家当少奶奶享福了。她笑着应和，心里却空落落的。那时陈凯的项目正到关键期，每天凌晨才回家，她一个人对着突然安静下来的房子，觉得时间被无限拉长。

“妈妈，我吃饱了。”朵朵说。

林晚回过神，收起手机：“好，我们收拾一下回家。”

下午两点，朵朵午睡。这是林晚一天中唯一的、完整属于自己的时间——如果“自己”不包括要抓紧时间做家务、准备晚餐、处理杂事的话。

她把朵朵哄睡，轻轻关上门。走到书房——其实不能算书房，只是次卧里放了一张书桌。书桌是五年前买的，和她当年在公司用的同款。现在桌上堆着朵朵的图画书、手工材料、没收好的蜡笔。

林晚把那些东西暂时挪到地上，在书桌前坐下。

抽屉上了锁，钥匙藏在她放内衣的抽屉夹层。她拿出钥匙，打开锁。

抽屉里很空，只有几样东西。

一本厚厚的文件夹。一个U盘。一个已经停用多年的工作手机。还有一本硬皮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