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愿》

-禤钰

第二章

搬完书回到教室，孟雨把课本放在讲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教室里闹哄哄的，丁婧已经和后排几个女生笑成一团了。孟雨回到座位，把新书一本一本往书包里塞。

下午第一节就是数学课。班主任黄素寒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漂亮。“今天是第一节课，大家先熟悉一下彼此。我点个名，点到的同学站起来让大家认识认识。”

孟雨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她最怕这种环节。

“孟雨。”

她慢慢站起来，声音几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到。”四面八方的目光投过来，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坐下时膝盖不小心磕到桌腿，后排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孟雨没回头，耳朵却红透了。

下课铃响时，孟雨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第一天而已，就已经用光了所有力气。

“孟雨！”

她抬起头，看见安遇站在门口朝她招手。安遇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拉，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出来透透气啊。”

孟雨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出去。走廊里人来人往，安遇靠在栏杆上，下巴扬起来看着楼下操场。

“你们班怎么样？”

“还行。”

“我猜就是还行。”安遇转过头，语气带着揶揄，却并不让人难受，“你这人说话也太省字了，亏得我不嫌你闷。”

换作别人说这话，孟雨可能会觉得对方在嫌弃自己。但安遇说话时笑眯眯的，好像话少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我话是不太多。”孟雨小声说。

“没事啊，我话多，给你补上。”安遇指了指楼下，“你看那个篮球场，我小时候在那儿翻墙进来找我表姐，崴过脚，肿了半个月。”

“你翻墙？”

“对啊，翻墙进来的。”安遇说得理所当然。

孟雨忍不住笑了一下。

“哟，笑了。”安遇歪着头看她，“笑起来挺好看的嘛，干嘛老绷着个脸。”

孟雨的笑容僵了一瞬，低下头去。她不太习惯被人夸，总觉得别人是在客套。但安遇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上课铃又响了。

“放学要是碰上了就一块儿走。”安遇拍了拍孟雨的胳膊，转身跑回了自己班。

那天放学，她们真的碰上了。安遇从楼梯上跑下来，书包里的文具盒咣啷咣啷响。“你住哪儿？”“桐花小区。”“巧了，我住旁边的清河南区，以后能一块儿走了。”

出了校门，孟雨一眼看见宋媛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拎着袋子，正伸着脖子往校门里张望。

“妈。”

宋媛的目光落在安遇身上，眼睛亮了：“这是你同学？”

“隔壁班的，叫安遇。”

“阿姨好！”安遇大大方方地打招呼，笑容堆起来，特别乖巧。

“你好你好，第一天就交到朋友了，挺好挺好。”宋媛的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欣慰。她从袋子里掏出两瓶酸奶分给两人，“拿着喝，天还热着呢。”

安遇也不客气，接过来拧开就喝。孟雨把瓶子攥在手里，没喝。

宋媛看了女儿一眼，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心疼。自家女儿什么性子她最清楚，今天第一天就能和一个同学并肩走出来，已经是意外之喜。

三个人一起往前走，安遇的话果然很多，从小卖部的辣条讲到哪个老师最好说话。孟雨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

到了桐花小区路口，孟雨停下脚步：“我到了。”

“明天见！”安遇挥挥手，又朝宋媛喊了句“阿姨再见”，背着那个咣咣响的书包大步走了。

晚上吃饭时，宋媛忍不住说：“那个安遇看着挺懂事的，性格也好，你多跟人家学学。”

孟雨夹了一筷子青菜，没吭声。

“我不是说你不好——”宋媛顿了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算了，你开心就行。”

孟雨飞快扒完饭，说了句“我去写作业”，抱着书包进了房间。她摊开作文本，语文老师布置了自我介绍，不少于五百字。

她写：我叫孟雨，雨天的雨。我妈说生我的那天下着雨，所以取了这个名字。

然后停住了。

她咬着笔帽，看着窗外。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她想起走廊上安遇说的那些话，那些她从来没主动跟别人讲过的东西，安遇却毫不费劲地说出来，好像根本不值得藏起来。

孟雨低下头继续写。写到结尾时，她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划掉：今天认识了一个人，她叫安遇。她特别能说话，和她在一起不会觉得尴尬。我觉得挺好的。

开学第二周，孟雨开始慢慢适应初中节奏。她摸清了从教室到食堂的路线，也记住了大部分老师的名字。丁婧有时候会找她说两句话，虽然每回都聊不长，但也不像第一天那么尴尬了。

但她在班上还是没什么存在感。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两人几乎不说话，偶尔借块橡皮而已。下课的时候同学们三五成群聊游戏聊明星聊八卦，她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假装在看书，其实什么都看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