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初一的那个冬天我问你，你想不想考个好高中，你说想，但你觉得你不行。现在呢。”

孟雨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帆布鞋已经洗得发白了，边缘磨出了一圈毛边。她抬起头，看着安遇：“我想报区重点。我觉得——我可以试试了。”

安遇看着她，眼睛弯起来，然后把手里那杯豆浆往孟雨面前递了递：“喝不喝。”

“……你喝过的。”

“嫌弃我。”

“没有嫌弃。”孟雨伸手把豆浆接过来喝了一口，太甜了，安遇一定又让老板多加了糖。

十一月底，初三第一次模拟考试。孟雨的排名从三十八掉到了四十二。

成绩出来那天她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盯着卷子看了很久，不是看错题，是看每一道题旁边用红笔写的扣分原因。她把每一科的错题整理到错题本上，然后站起来去教室外面透了口气。

走廊里很冷，十一月末的风吹在脸上像细针扎。她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花坛里的月季——那几棵月季从开学到现在一直在开花。

安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初三重点班的课间比平行班短，安遇跑下楼梯要花掉好几分钟，到了这里说不了几句话又要跑回去。但她还是来了。

“退步了。”孟雨说。

“四名不叫退步。误差范围内。”

“你又不是我的老师。”

“我是你师父。”安遇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正经，“第一名和最后一名在统计上才叫显著差异，你这个不叫退步，叫正常波动。你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下次就上去了。”

孟雨扭头看她。安遇在说“显著差异”和“正常波动”的时候用的是讲题的那种语气——不是安慰，是陈述事实。孟雨忽然觉得，如果有一个人能让她在最焦虑的时候冷静下来，这个人不是她自己，是站在她旁边的这个人。这个人把她的每一次退步都当成一个数据点来分析，把每一份焦虑都看成一道可以拆解的题。

“……安遇。”

“嗯？”

“要是我中考考砸了怎么办。”

安遇转过头看着她。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安遇没有去跺脚。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很轻，也很清楚。

“你不会考砸的。你的底气已经在你自己手里了。”安遇顿了一下，“但退一万步讲，就算你失误了，也就是多等一年。你还是你，你该去哪还是会去哪。”

孟雨在黑暗里沉默了几秒钟，声音从同一片阴影里浮起来，很小，但没断：“好。”

声控灯被走廊那头路过的学生踩亮了。安遇把胳膊从栏杆上收回来，说了句“我走了，下节数学要默写公式”，然后转身往楼梯口跑了。孟雨看着她跑上楼梯，校服下摆被风吹起来一角。她没有马上回教室，站在走廊里又看了一会儿那几棵月季。风吹过来，花瓣晃了晃，没掉。

十二月中旬，安遇的生日。正好是周五，胡蔓雅提前一周在群里发了详细作战计划：放学后在学校门口集合，去学校附近那家新开的自助烤肉店，胡蔓雅请客，理由是“安遇去年生日请了全班吃麻辣串，今年轮到我了”。

孟雨在群里回了个“好”。她给安遇准备了一份礼物，一本几何题集——不是随便买的，是她跑了两家书店才找到的那个版本，每一道题都附了多种解法。她在书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这本比较适合我，我觉得也适合你。下次几何题你想不出第二种解法的时候可以翻翻。”落款写的是“孟雨”。

烤肉店里胡蔓雅点了一桌子肉，五花肉在烤盘上滋啦滋啦地响，油烟往上飘，熏得安遇不停眨眼。胡蔓雅把第一块烤好的五花肉夹到安遇盘子里，说了句“生日快乐”，然后转头招呼孟雨“你自己夹别客气”。

孟雨夹了一块牛舌放在安遇碗边，说：“生日快乐。”

安遇看着她，笑了一下：“你俩今天怎么都这么正经。”

“平时不正经的是你。”胡蔓雅翻了个白眼。

孟雨在旁边吃着生菜包肉，听她们两个拌嘴，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小卖部门口，四个人站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半圆吃冰棍的那个傍晚。那时候胡蔓雅把草莓味甜筒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包装纸的边缘，还在心里偷偷计较过安遇对谁更好。现在她坐在烤肉店里，和胡蔓雅隔着滋滋冒烟的烤盘对坐着，两个人在同一年都送给了安遇同一天的祝福。她说不清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但她知道这种变化不坏。

吃完饭胡蔓雅去结账，安遇和孟雨站在门口等。街上已经亮起了路灯，十二月的晚风把安遇的碎发吹乱了。她没去拨，只是靠着门框低头翻那本几何题集。翻到扉页时她停下了，看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书合上，抬起头对孟雨说了句“这本我还真没做过”。

孟雨看着安遇眨了眨眼。安遇把书塞进书包，拉上拉链的时候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差点被风吹散。孟雨听见了。安遇说：“你眼光不错。”

从烤肉店出来之后三个人各自回家。安遇和胡蔓雅往清河南区走，孟雨往桐花小区走。走到路口的时候孟雨听见安遇在后面喊她的名字，她回过头，安遇站在那盏熟悉的路灯底下，两只手圈在嘴边朝她喊：“这本我做完了告诉你哪几道题最有意思！”

孟雨抬起手朝她挥了一下。路灯把安遇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孟雨的脚边。

那天晚上睡前孟雨把笔记本翻出来，在新的一页上写了几个字。

十二月十六日。安遇生日。我送了她一本几何题集。她说我眼光不错。胡蔓雅请了烤肉。五花肉很好吃。安遇被烟熏得睁不开眼。

写完之后把本子合上，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关了台灯。窗外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路灯的光穿过枝条打在对面的墙上，投下一片密密麻麻的光点，像地图上标满了没去过的坐标。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在等一个来年开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