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了,学校的音响估计比夏至年纪都要大了,声音有点模糊,隐隐约约能听见。但学生能听见不代表老师听得见,或者总有些老师当做没听见——俗称拖堂。
最后一节是地理,老师叫林薇,挺年轻一老师。同学们私下亲切地叫“薇姐”,当然,当面可不敢。因为前几天不小心被老师听见绰号,全班被班主任训了一顿。
“老师,下课都十五分钟了,食堂都要没饭吃了!”众人纷纷哀嚎。
讲课的声音停下了。“我说下课了吗?”
“想去吃饭的就出去!多讲几分钟怎么了?我还嫌占用了我的下班时间。讲完最后一题就下课。”
“啊——”一个人抱怨很小声,很多人就不一样了,乱哄哄的。
“你们不磨蹭我就能很快讲完最后一题,别嚷嚷。”
教室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黑板的沙沙声,和一种由饥饿催生出的、集体的心不在焉。
‘薇姐’讲完最后一题,已经十二点二十分。
“下课吧。”
“谢谢老师——老师再见——”声音拖沓,有气无力。
“行了。”
薇姐撩了撩头发,拿着教材走出了教室。
同学们结着伴涌向食堂,教室像退潮后的沙滩,迅速陷入寂静。夏至慢吞吞地整理好桌面,起身时,目光下意识地飘向那个角落。
程衍还在。低头看着桌面,手指间夹着一支笔,无意识地转着。
夏至走了过去,脚步落在空旷教室的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程衍似乎被这声音惊动,抬起了头。
班里的空调已经关了,但还留着一点冷气。
两人对上视线。程衍的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果然是你”的了然,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又有什么事”的询问。
“你不去抢饭吗?”夏至问,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有点突兀。
“不去。”程衍回答得干脆,低头在课桌里摸索钥匙和手机。金属和塑料碰撞出轻微的声响。他把东西收进口袋,然后又抬起头看夏至,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站在我座位前面,我怎么出去?”
夏至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堵了路,连忙往后挪了一步。程衍站起身,从他身边擦过,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和前几天在伞下闻到的那股干净气息一样。
“那你去哪吃饭啊?外面吃?”夏至跟在他侧后方半步,追问。
“回家吃。”程衍说完,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其实说完他就有点后悔了,自己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个念头像水底的泡泡,刚冒出来就被他摁了下去。
“我能不能跟你一起?”
“我们很熟吗?”程衍没停步,声音混在走廊零星的脚步回声里,听不出情绪。
“哦。”夏至应了一声,声音低了下去,脚步也慢了一拍。
程衍却在这时停下了,转过身。他看着夏至微微低下去的头,和因为那句“不熟”而显得有些垮下去的肩膀,那句反问似乎比预期中更快地击中了目标。那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程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点伤人。“你家没人吗?”
“嗯,”夏至抬起头,眼里那点微弱的光还没完全熄灭,“家里就我爸,他中午不回来。”
短暂的沉默。走廊尽头的光涌进来,把空气里的尘埃照得清晰可见。程衍看着夏至,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跟踪了自己四天、又莫名其妙提出要跟自己回家吃饭的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钥匙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走吧。”他最终转回身,声音没什么起伏,“我跟奶奶说一下,添双碗筷。”
夏至眼神倏地亮了,连忙跟上去,步子都轻快了些。“其实你也没有他们说的那么……”
程衍没等到后半句,侧过头:“什么?”
“没什么。”夏至弯起眼睛,摇了摇头,“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空旷的走廊。脚步声在墙壁间回响,奇异地合上了拍子。
走出教学楼,一股裹挟着水泥地面蒸腾气息的酷热猛地袭来,黏糊糊地扒在皮肤上。夏至被这温差激得眯了下眼,教室里是安静的北极,此刻却像一头扎进了喧嚣的沙漠。他感觉自己的校服短袖瞬间贴在了背上,刚刚因为空调冷而穿上的长袖校服显得多余。
两人走出校门,走进那条熟悉的巷子。午后的阳光把石板路晒得发白,空气里有灰尘和隐约的饭香味。
两人之间没有对话。只是沉默地从一前一后,慢慢变成了并肩。步伐不太一致,肩膀时而靠近,时而又分开一个拳头的距离。夏至无意识地往前多跨了半步,程衍的脚步便不着痕迹地慢了一拍。
“为什么想和我交朋友?”程衍突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很清晰。他没看夏至,目光始终落在前方的路上。
“你有吸引力。”夏至答得很快,像早准备好了答案。
“成绩?”
“不是,”
“是你这个人。”
“什么吸引力?”程衍终于转过脸,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像是真的在求解一道题。
夏至被这直接的目光看得卡了下壳。他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前移动的影子,老实说:“……不知道。”
程衍似乎很轻地嗤笑了一声,话题被终止了。
巷子深处传来几声模糊的猫叫。夏至的嘴唇有点干,又起了个话头:“你家平时都只有你和你奶奶吗?”
“嗯。”
“那你父母呢?”
“国外。”
“啊?”夏至愣了一下,脚步都停了半拍,“那你为什么还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