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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月光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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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月光如水

陈曦考上大学的那年,杭州的桂花比往年开得晚。九月都快过完了,空气里才隐隐约约透出那点甜丝丝的味道。陈序站在阳台上收被子,闻到这味道的时候愣了一下,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在这个季节收到第一封信的——银杏叶、锦里的灯笼、梅花、玉兰,那些信现在还在抽屉里,纸已经泛黄了,字迹模糊了,他偶尔还会拿出来看一看,但不会再翻来覆去地读了。

陈曦的录取通知书是七月到的。她考上了上海的一所大学,离杭州不远,但终究是离开了家。林知意看到通知书的时候哭了,陈曦也跟着哭,母女俩抱在一起,哭完又笑。陈序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通知书,上面写着陈曦的名字,下面是一行地址。他看着那行字,想起十八年前他第一次去上海,火车很慢,从老家开到上海要十几个小时,他在车上坐了一夜,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脸。

那时候他不知道会遇见林知意,不知道会结婚,不知道会生一个女儿,不知道女儿有一天会考上他曾经工作过的城市的那所大学。像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流着流着,又流回了原地。

“爸爸,你怎么不说话?”陈曦红着眼眶看着他。“说什么?”“你女儿考上大学了,你不高兴?”“高兴。”他顿了顿,“你就是我的高兴。”陈曦又哭了,扑过来抱住他。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软软的,和她小时候一样。她长高了,比林知意还高,比林知意瘦,他抱她的时候要低下头,下巴才能抵住她的头顶。

“爸爸,我会想你的。”她把脸埋在他胸口。

“嗯。”

“你也要想我。”

“一直想着的。”

他们都没说“天天想”。天天想太假了,谁也不可能天天想一个人。只是在某些时刻——看到她爱吃的菜,路过她上过的小学,听到她小时候哼过的歌,那个时候会想起来。她还在他身边,他已经开始想她了。

陈曦去上海那天,陈序开车送她。后座上塞着一个大行李箱,一个双肩包,一袋子林知意给她准备的零食。陈曦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手机,导航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一路都是林知意在副驾驶座上念叨的声音。

“衣服够不够?那边天气跟杭州差不多,冷了记得去买。”“够了。”

“钱不够跟家里说,别省。”“知道了。”

“宿舍的床单我给你洗过了,到了铺上就行。”“好。”

陈序从后视镜里看了林知意一眼,她坐在后座,手里攥着陈曦落在家里的那个水杯,一路上没怎么说话。车窗外面的风景往后退,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了,去上海出差,去杭州西溪湿地,去千岛湖。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后座空空的,心里也空空的。

把陈曦送到学校,帮她铺好床,买好生活用品,在食堂吃了一顿饭。食堂的菜不贵,味道一般,陈曦说还行,陈序说以后就要天天吃这个了。陈曦笑了笑,端着餐盘和室友坐在一起去了。林知意在食堂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她已经和那几个刚认识的女孩聊起来了,笑得很开心。

“走吧。”陈序拉了拉林知意的袖子。她没动,眼眶红了。“她会不会不习惯?”“她会的。”“那她会不会想家?”“也会的。”林知意低下头擦了擦眼角,转身走了。

回杭州的路上,车里很安静。陈序开着车,林知意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高速公路两边的水杉一排一排地往后退,快到杭州的时候天暗了,路灯亮了。

“陈序。”

“嗯。”

“你说她会不会像我们一样,也在图书馆遇到一个人?”

他握着方向盘,前方是漫长的路。“也许会。也许不会。”

“我希望她遇到一个好的。”林知意的声音很轻,“不要像你。”

陈序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他,在看窗外。

“我哪里不好?”

“你没哪里不好。就是你太闷了。”

陈序没有接话。她靠过来把头抵在他肩膀上,他侧过头,脸蹭着她的头发。

“林知意,我们还有陈辞。”

“陈辞也快了。”

“还早,他才上初中。”陈辞十三岁了,去年上的初中,个子蹿得很快,已经到陈序肩膀了。他的变声期刚过,声音比以前沉了很多,不再是从前那个追着陈曦跑的小男孩了。他不喜欢被人叫小孩,谁叫他小孩他跟谁急,他要当大人。大人是什么样的,他自己也说不清。他把头发留长了,把校服裤腿改窄了,每天出门前在镜子前站很久。林知意说臭美,他不承认说是头发乱了整理一下。

他像陈序一样话少,但比陈序脾气大。他不高兴的时候会把门关上,一关就是半天,不让任何人进去。林知意站在门口敲过几次,他不开。她就不敲了,让陈序去。陈序去敲,他开。

“吃饭了。”陈序说。

“不饿。”

“你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他沉默了几秒,开门了。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向餐桌。林知意已经把菜端上来了,陈辞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啃,吃得很慢。

“好吃吗?”林知意问。

“还行。”他的语气像极了陈序。林知意看着陈序笑了笑,他假装没看到。

陈辞的成绩中等,不好不坏。老师说他聪明但不努力,他一进教室就不说话了。上课不举手,下课不聊天,放学就回家,回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陈序不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也许是写作业,也许是在发呆,也许是在打游戏。他没问过,他十三岁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时间就那么过去了。

有一天陈辞放学回来心情不好,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走进房间,门关得很响。林知意去敲门,他不开。陈序走过去,站在门口,没敲。

“陈辞,开门。”

里面没声音,他又等了一会儿。

“陈辞。”

“干嘛?”声音从门后传出来,闷闷的。

“开门。我们聊聊。”

沉默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他站在门后,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

“没怎么。”

“在学校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

陈序看着他,他的嘴唇在抖,忍着没哭。

“被人欺负了?”

“没有!”

“那你哭什么?”

“我没哭!”

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越擦越多,干脆不擦了,就站在那里让眼泪流。

“爸爸,我是不是很差?”

陈序愣了一下。

“谁说的?”

“我自己觉得。”

他看着他,原来他十四岁了,原来他会自卑,会觉得自己不够好。他以为他很强,什么事都不在乎,其实不是。他只是不说,像他一样,什么都憋在心里,憋不住了才会漏一点点出来。

“你不差。”陈序说,“你是你,你不需要跟任何人比。”

陈辞低下头,眼泪滴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很轻。

“可是姐姐什么都比我好。成绩比我好,朋友比我多,你们也更喜欢她。”

“谁说的?”他不承认,他不觉得自己更喜欢陈曦。但他想了想,也许她感觉到的是对的。陈曦在家的时候他笑得更多,话也更多。不是因为他偏爱女儿,是因为陈曦像林知意,会说话,会撒娇,会坐到他身边拉他的手,问他今天开不开心。陈辞不会。他像他,把什么话都咽下去,咽到胃里,胃疼了也不说。

“爸爸没有更喜欢姐姐。”陈序说,“你们两个,爸爸都爱。”

陈辞抬起头看着他,红肿的眼睛,脸上挂着泪痕。

“那为什么你从来不说你爱我?”

陈序答不上来。他从来没有说过。对陈曦也没有,对林知意也没有。他不知道怎么开口,那几个字太轻了,像纸片,被风一吹就飞了。他怕说出来就轻了,一直不说,沉在心底,沉到别人感觉不到。

陈辞跑回房间把门关了,门没锁。陈序站在门口,伸出手,没有敲门。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陈序在书房坐了很久。他把陈辞小时候的照片翻出来看,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脸,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坐起来,第一次叫爸爸。那些画面在脑子里回放,他记起他骑在他脖子上,两只手抓着他的头发,软呼呼的,现在他头发被扯乱了一点,再也不肯让他抱了。他都来不及好好抱他,他就长大了。陈辞不肯让他抱。

他合上相册,拿出那几封信,没有拆开。信封边缘已经磨损了,折痕很深,像一道道干涸的河。他把信放回抽屉,关上柜门。

林知意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水。不知道她站了多久。

“喝点水。”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她在他对面坐下来。

“陈辞睡了?”

“嗯。睡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青春期,正常。”

她看着他。她不相信,但没有追问。他不想说的事,她从来不问。

“陈序。”

“嗯。”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跟孩子说过你爱他们?”

他看着她的脸。灯光下她的眼角细纹又深了,头发里夹着几根白丝,她四十五了。

“说不出口。”他说。

林知意沉默了一会儿。

“你对我说过吗?”

他想了想。没有。他从来没有对林知意说过“我爱你”。在一起这么多年,结婚二十年,他连这三个字都没说过。

“林知意,我——”

“不用说了,我知道。”她站起来把他手里的水杯拿走,“睡吧。”

她走出书房,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夜很深,窗外的风停了。他想起苏皖信里写的那句话——“你不是不想来,是不能来。”他现在想加一句——不是不爱,是说不出口。

有些话说出来就轻了。不说,一直沉在心底,沉得久了,自己都以为没了。其实还在,只是太深了,够不着。

陈辞初中毕业那年夏天,陈曦大学放暑假回来了。她烫了头发,染了棕色,林知意说好看,陈辞说老气,两个人吵了几句,很快又和好了。陈曦带了很多上海的特产回来,蝴蝶酥、大白兔奶糖、梨膏糖,陈辞最爱吃大白兔,一口气吃了半袋,牙疼了一晚上,第二天还吃。

一家人很久没有一起吃饭了。陈序做了酸菜鱼、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锅排骨莲藕汤。陈曦帮着端菜,陈辞摆筷子,林知意盛饭。

“爸爸的手艺越来越好了。”陈曦夹了一块鱼片。

“跟你妈学的。”

“我妈以前不是不会做饭吗?”

“学了就会了。”

林知意低着头喝汤,嘴角弯了一下。

陈辞啃排骨啃得满嘴油,林知意让他擦,他用手背一抹。林知意瞪他,递过纸巾去。

“这么大了还这样。”

“大了怎么了?在爸妈面前,我永远是小孩。”

陈曦偷偷看了陈序一眼。他的眼眶红了,他不知道他听到了,把脸转到一边假装在看电视。

晚上陈辞洗完澡早早睡了。陈曦在客厅陪林知意看电视剧,两集播完林知意困了,先回房间了。陈序从书房出来,看到陈曦还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还不睡?”

“等头发干。”

她靠在沙发上,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水滴下来洇湿了T恤的领口,他回房间拿了一条干毛巾出来递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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