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匿名
运动会之后,白霁尘发现林厌迟变了。
不,不是变了。是他终于开始看到了林厌迟真正的样子。
那些变化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他每天都坐在林厌迟旁边,根本不会注意到。比如林厌迟偶尔会在白霁尘说话的时候抬起头来看他一眼——不是那种被迫的、礼貌性的注视,而是真正的、认真的、带着一点好奇的看。比如白霁尘讲了一个好笑的事情,林厌迟的嘴角会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那个弧度不是笑,但比笑更珍贵,因为那是他控制不住的表情。比如他们在走廊上擦肩而过的时候,林厌迟的目光会在他身上多停留零点几秒——那零点几秒里藏着的东西,白霁尘还读不懂,但他知道那是存在的。
这些变化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白霁尘这种成天盯着人家看的人,根本不可能发现。
沈屿就发现不了。
沈屿只发现了一件事:白霁尘最近越来越不爱打球了。
“你以前一周打三次球,现在一周打一次都费劲,”沈屿趴在课桌上,控诉般地看着白霁尘,“你到底在忙什么?”
白霁尘正用余光偷瞄林厌迟的侧脸,闻言迅速收回目光,面不改色地说:“学习。”
沈屿看了一眼他面前摊开的英语课本——翻到的那一页是上学期的内容,他已经在那一页停留了整整二十分钟,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你学习的时候能不能别笑?”沈屿说。
白霁尘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没笑。”
“你没笑?”沈屿猛地坐起来,一把抢过他的英语课本,反过来给他看封面上倒映出的那张脸,“你自己看看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你没笑?你管这叫没笑?”
白霁尘一把抢回课本,笑骂了一句“滚”,然后把书翻到正确的页码,低下头假装认真阅读。但他翻了两页才发现自己拿的是英语课本的附录部分,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单词表,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沈屿看着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他和白霁尘从高一同班到现在,太了解这个人了。白霁尘看着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其实心里比谁都明白。他不说的事情,你问也没用。沈屿能做的,就是在旁边看着,该吐槽的时候吐槽,该闭嘴的时候闭嘴,该递水的时候递水。
这是他们的友谊。不需要多说什么,彼此都懂。
真正让沈屿意识到事情比他想象的更严重,是在十月底的一个早晨。
那天白霁尘到得比平时晚。他前一天晚上刷题刷到凌晨一点,闹钟响了三次才爬起来,到学校的时候离上课还有五分钟。他急匆匆地冲进教室,把书包往桌上一甩,然后整个人顿住了。
他的桌上放着一杯奶茶。
芋圆波波,去冰,三分糖,加了一份脆波波。他常喝的那个牌子,他常点的那个配方。
白霁尘盯着那杯奶茶看了三秒钟,然后转头看向沈屿:“你放的?”
沈屿正啃着一个包子,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不是,我来的时候就在你桌上了。”
白霁尘又看向前桌的顾衍之。顾衍之正在整理历史笔记,头都没抬:“别看我,我对奶茶过敏。”
白霁尘把周围的人都问了一遍,没有一个人承认。他站在座位前,手里捧着那杯还带着凉意的奶茶,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然后转过头去。
最后一排,林厌迟正低头写着什么。他的坐姿一如既往地笔直,校服领口整齐地翻在外面,露出一截白得过分的脖颈。他似乎感受到了白霁尘的目光,笔尖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写下去,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但白霁尘看见了。
他看见林厌迟握着笔的那只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节上有一小片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或者压过。他还看见了林厌迟耳朵边缘那一层极淡极淡的红,像冬天里被人猝不及防地喊了一声名字时才会有的那种红。
白霁尘捧着那杯奶茶,慢慢坐下了。
他没有去问林厌迟。因为他忽然觉得,如果去问了,这个答案就会从“隐秘的惊喜”变成“普通的回应”,而他不想要普通的回应。他想要林厌迟用他自己的方式,用那些笨拙的、沉默的、不声张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向他靠近。
哪怕那些方式需要他自己去发现,去解读,去猜。
沈屿啃完包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奶茶:“你倒是喝啊,凉了就不好喝了。”
白霁尘插上吸管,吸了一口。芋圆的软糯,波波的Q弹,奶茶的醇香,在嘴里一层一层地化开。他眯了眯眼睛,觉得今天早起的疲惫全都值了。
“好喝吗?”沈屿问。
“特别好喝。”白霁尘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越过奶茶杯的边缘,不自觉地又看向了最后一排。林厌迟已经放下了笔,正侧着头看向窗外,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层终年不化的冷意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暖色。
白霁尘忽然想到一个词。
人间烟火。
他在心里默默地对林厌迟说:你看,你身上也开始有烟火气了。虽然不是你自己点的火,但没关系,我可以借你一点。
他不知道的是,林厌迟那天早上六点就出门了。学校的奶茶店七点才开门,他站在店门口等了十五分钟,点了单之后又在校园里绕了一大圈,确认没有遇到任何认识的人才走进教室。他把奶茶放在白霁尘桌上的时候,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站在那里看了那杯奶茶两秒钟,然后迅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手心全是汗。
那天上午的课,林厌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耳朵一直红到了下午。
他更不知道的是,那天放学后,白霁尘没有直接回家。他在奶茶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对店员说:“麻烦你,我想问一下,今天早上是不是有一个男生,大概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穿深蓝色校服,长得特别白,来买过一杯芋圆波波?”
店员想了想:“有啊,早上七点刚开门就来了,在外面等了快二十分钟。”
白霁尘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谢谢你。”
他走出奶茶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秋天的傍晚来得早,六点刚过暮色就沉了下来。他站在校门口,手里还捏着那杯已经喝完的奶茶杯子,忽然很想跑回教室。
他想对那个人说:你不用在外面等十五分钟的,你不用绕一大圈路的,你不用假装这一切只是“路过”的。你可以直接拿给我的,可以直接告诉我的,可以直接——
白霁尘想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不,他不能。
那个人不能。那个人只能用这种方式。那些绕远的路、那些早起的早晨、那些假装不经意的“路过”,就是他能给出的全部了。再多一点,他就会害怕;再近一步,他就会逃走。
白霁尘把空了的奶茶杯捏扁,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秋天的空气干燥而清冽,带着一点桂花若有若无的甜香。他跨上自行车,踩下踏板,车轮碾过满地金黄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骑车骑得很慢,慢到身后的同学一个一个地超过他,慢到夕阳一点一点地沉到教学楼后面,慢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他在想,该怎么还。
那个人给了他那么多,他该怎么还。
第二天,白霁尘做了一件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
他去找了沈屿。
“你教我织东西吧。”白霁尘说。
沈屿正在喝水,闻言差点把水喷出来:“你说什么?”
“织东西,”白霁尘重复了一遍,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围巾,手套,什么都行。你妈不是开手工店的么?你肯定也会。”
沈屿放下水杯,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他:“白霁尘,你是不是烧还没退?你一个连扣子都不会缝的人,你要学织东西?”
“我可以学。”
“你学来干嘛?”
白霁尘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还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