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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临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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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市七中。

白霁尘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地图,搜“临市七中”。地图上显示——临市第七中学,位于临市郊区,距离市区约十五公里,是一所寄宿制高中。

白霁尘盯着手机屏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没有哭出来,但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他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他用力地、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看着老大爷,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泪水的咸味,有心酸的苦涩,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一种“我终于找到你了”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满得快要装不下的激动。

“大爷,谢谢您,”白霁尘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老大爷摆了摆手,笑着说:“快去吧,天快黑了,晚了就没车了。”

白霁尘转身就跑。他跑出了外国语学校的校门,跑过了那条种满梧桐树的马路,跑到了公交站牌前。他看了一眼站牌——去临市七中的公交车,半小时一班,下一班还有十七分钟。

他站在站牌下,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跑了太远了,从城北到城东,从城东到城西,从城西到城南,从城南到城北。他跑了整整一天,跑了临市所有的高中,跑了无数条街道,坐了一趟又一趟的公交车,问了一个又一个的人。

他找到了。

他终于找到了。

白霁尘直起腰,仰起头,看着天边那一抹橘红色的晚霞,笑了。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他一边笑一边流泪,看起来像一个疯子,但路过的行人都没有觉得他疯。因为他的笑容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太阳的光,不是灯光的光,而是一种从心里面、从骨头缝里、从灵魂深处冒出来的、滚烫的、灼热的、足以照亮一切黑暗的光。

那是希望。

公交车来了。白霁尘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抱在怀里,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高楼变成平房,从柏油路变成水泥路。太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边的云从橘红变成深紫,从深紫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墨蓝。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串串珍珠,沿着道路延伸到远方。

公交车在“临市七中”站停了下来。白霁尘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面前这所学校。

临市七中比他想的小很多。校门不大,门柱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校门口的牌子上写着“临市第七中学”六个字,字的颜色已经褪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校门里面是一条不宽的水泥路,两旁种着一些矮矮的冬青树,路的尽头是一栋灰白色的教学楼,楼不高,只有四层,窗户里透出白色的灯光。

白霁尘站在校门口,心跳得比跑完三千米还快。

他走向门卫室。门卫室里坐着一个大叔,正在吃泡面,看到白霁尘,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你找谁?”大叔问。

“大叔您好,我想找一个学生,叫林厌迟,高二的。”

大叔想了想,点了点头:“林厌迟,知道,高二三班的。你是他什么人?”

白霁尘的眼泪在那一瞬间涌了上来。他没有擦,让它们顺着脸颊流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我是他同学,”他说,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从外地来找他的。”

大叔看了他一眼,大概是看到了他脸上的泪水和眼睛里的光,没有多问,指了指教学楼:“高二三班在三楼,走廊走到头就是。这会儿应该在上晚自习,你上去找吧。”

白霁尘说了一声“谢谢”,转身跑进了校门。他跑过那条水泥路,跑过那些矮矮的冬青树,跑进了教学楼,跑上了楼梯。他的脚步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着,咚咚咚咚,像他此刻的心跳。

三楼。走廊。尽头。

白霁尘站在高二三班的教室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教室里坐满了人,每个人都在低着头做题。日光灯的白光照在所有人的脸上,让每个人的脸都显得苍白而疲惫。白霁尘的目光在那些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第一排,不是。

第二排,不是。

第三排,不是。

第四排,不是。

第五排,不是。

第六排——

白霁尘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他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校服,深蓝色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件校服穿在他身上就显得格外空荡,像是裹着一层薄薄的霜。他低着头,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握着笔,侧脸线条清瘦而锋利,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日光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和去年九月一模一样。

但又不完全一样。他比以前更瘦了,脸颊的轮廓比以前更分明,颧骨比以前更突出。他的眼下有一圈很深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他的嘴唇是苍白的,白到几乎没有血色。他的手握着笔,手指比以前更细更长,骨节比以前更突出,像一根一根的枯枝。

白霁尘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他没有擦,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那扇门,隔着那层薄薄的玻璃,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他的笔尖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来,看向门口。

他们的目光隔着玻璃撞在了一起。

林厌迟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了。

他看到了白霁尘。

白霁尘站在门外,满脸是泪,嘴唇在颤抖,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看起来狼狈极了,难看极了,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迷了路的、终于找到家的小动物。

林厌迟看着他,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他没有捡。他只是坐在那里,隔着那扇门,隔着那层薄薄的玻璃,看着白霁尘。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模样,但白霁尘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沉静的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碎了,是裂开了。裂开了一条缝,那条缝从瞳孔的中心向外延伸,像冰面上裂开的纹路,一点一点地、不可阻挡地、无法挽回地扩散开去。缝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那些东西被压得太深太久了,久到连他自己都快要忘记了它们的存在,但它们确实在那里,在他每一次沉默的回应里,在他每一次隐秘的靠近里,在他每一次装作若无其事的好意里,在他每一个失眠的夜晚里,在他每一滴没有流出来的眼泪里。

那些东西涌了出来。

林厌迟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他的眼泪没有掉下来,但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很厉害,红到白霁尘隔着那扇门、隔着那层玻璃、隔着整个教室的距离,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白霁尘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响亮。所有人都抬起头来看向门口,看到的是一个满脸是泪的陌生少年。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问“他是谁”,有人已经转回头继续做题了。

但白霁尘不在乎。

他穿过那些目光,穿过那些窃窃私语,穿过那些好奇的、惊讶的、困惑的、冷漠的眼神,一步一步地走向最后一排。他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走得很用力,像是在用脚丈量他和林厌迟之间的距离。

那个距离,他走了整整两个多月。

六十多天。

一千五百多个小时。

他走了那么久,终于走到了。

白霁尘站在林厌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林厌迟仰着头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夜空中最远的那颗星星,微弱,遥远,但它就在那里,一直在那里,从来没有熄灭过。

教室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停下了笔,看着这两个人对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呼吸都变得很轻很轻,轻到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白霁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想说“我找到你了”,想说“你怎么瘦成这样”,想说“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想说“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想说“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林厌迟,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林厌迟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冬天里最后一片雪花落在地上的声音。

“你怎么来了?”他问。

白霁尘听到这句话,忽然笑了。他笑着笑着,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想起了去年运动会,他站在看台下面,弯着腰喘着气,问林厌迟“你怎么来了”。林厌迟说“路过”。当时他笑了,觉得“路过”是这个世界上最动听的谎言。

现在林厌迟问他“你怎么来了”,他该怎么回答?

他可以说“路过”,可以像林厌迟当初那样,用一个拙劣的借口掩饰自己跑了三百公里、跑遍了整个城市、问遍了所有学校才找到这里的事实。但他不想说谎。他不想对林厌迟说谎。他这辈子,再也不想对林厌迟说任何一句谎话。

白霁尘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脸,然后弯下腰,双手撑在林厌迟的桌面上,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半米。就像去年九月,他在教室里做的那样。但这一次,他的眼眶是红的,他的声音是哑的,他的嘴唇是颤抖的。“林厌迟,”他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林厌迟一个人能听到,“我来带我的人回家。”

教室里更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到窗外的风声,能听到走廊里某个教室传来的读书声,能听到日光灯镇流器发出的细微的嗡嗡声,能听到两个人的心跳声。

林厌迟看着白霁尘,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他的表情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模样,但白霁尘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像海底的暗流,看不到,但能感觉到。那些暗流在涌动,在挣扎,在拼命地想要冲破那层冰冷的、坚硬的外壳,冲出来,涌出来,扑出来。

林厌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不需要说了。

白霁尘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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