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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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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白霁尘每天都在给林厌迟发消息。消息很短,短到只有几个字,短到像林厌迟以前给他写的那些便签纸一样。

“今天吃了什么?”

“我们这边下雨了,你们那边呢?”

“沈屿说他把那条围巾挂在衣柜里了,说要等你自己来拿。”

“顾衍之把他的历史笔记复印了一份,说下次见面的时候给你。”

每一条消息,林厌迟都会回复。但回复永远只有一个字——“嗯”、“好”、“没”、“知道了”。白霁尘从那些单薄的字里读出了林厌迟的挣扎。他想回复更多,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每一个字都堵在嗓子眼里,挤不出来,咽不下去,只能用一个最单薄的字代替所有。

白霁尘不着急。

他可以等。

等林厌迟准备好,等林厌迟鼓起勇气,等林厌迟自己把那块石头搬开,把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

他可以等很久很久。

周四晚上,白霁尘在收拾东西准备第二天去临市的时候,沈屿发来了一条消息。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白霁尘愣了一下,回复道:“你不用上课吗?”

“请假。”

“你疯了?这学期才刚开始,你就请假?”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而且——我想见见他。”

白霁尘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知道沈屿说的“想见见他”是什么意思。不是想见林厌迟这个人,而是想亲眼看看林厌迟现在是什么样子,想知道他到底瘦成了什么样,想知道他的手上还有多少创可贴,想知道他的眼睛里还有没有光。

沈屿这个人,嘴上从来不说什么好听的话,但心里比谁都柔软。白霁尘知道,沈屿对林厌迟的感情,和他不一样。那不是喜欢,不是心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哥哥对弟弟一样的感情。沈屿比林厌迟大一岁,虽然他自己也才十七,但他在林厌迟面前,总有一种“我得罩着他”的自觉。那种自觉从去年秋天就开始了,从林厌迟把不吃的西兰花推给他的那一刻起,从他笑着说“林厌迟你人还怪好的嘞”的那一刻起。

沈屿是那种人——一旦把你当成自己人,就会一直把你当成自己人,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还愿不愿意做他的自己人。

白霁尘回复道:“好。明天早上火车站见。”

然后他又给顾衍之发了一条消息:“你也要去吗?”

顾衍之的回复很快:“我不去了。我去了,谁帮你们记笔记?”

白霁尘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他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顾衍之这个人,永远都是这样。永远站在最不起眼的位置,做着最重要的事情。他不说好听的话,不做煽情的动作,不表达任何多余的情绪。但他会在白霁尘的桌上放一盒温热的牛奶,会在沈屿请假的时候默默地帮他记好每一科的笔记,会在所有人都往前冲的时候,稳稳地站在后面,为所有人托底。

白霁尘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闭上眼睛。明天又要坐火车了,三百公里,一个半小时。他要再去找林厌迟,再一次站在那个种满冬青树的校园里,再一次走上那栋灰白色的教学楼,再一次推开那扇门,再一次走到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再一次站在林厌迟面前,对他说:“我又来了。”

梦乡。

那个晚上他没有做梦。或者说,他做了梦但醒来之后不记得了。他只记得梦里有一个人,很瘦,很白,站在月光下,眼泪无声地流。他想走过去,想伸出手,想抱住那个人,但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一步都迈不出去。

他只能站在那里,隔着一段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看着那个人哭。

那个人哭的时候,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白霁尘拼命地想听清楚,但风太大了,把所有的声音都吹散了。他只看到了那四个字的形状。

我怕你受伤。

白霁尘从梦中惊醒的时候,窗外天已经亮了。他看了一眼手机,早上六点十分。距离高铁发车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他从床上跳起来,冲进卫生间洗漱,换好衣服,背上书包,冲出家门,骑上自行车,冲向火车站。

风很大,三月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吹在脸上冷冷的,像刀子割。白霁尘没有戴手套,手指冻得通红,但他没有停下来。他想起了去年冬天,林厌迟送他的那副手套。那副手套被他放在背包最里面的夹层里,和那封信、那张便利贴放在一起。他没有戴,不是不想戴,是舍不得。他怕戴旧了,怕戴脏了,怕戴坏了。他要留着,留到林厌迟回来,留到林厌迟亲手再给他织一副新的,然后他就可以把这副旧的收起来,放在那个夹层里,和所有关于林厌迟的记忆放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火车站门口,沈屿已经到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扣在头上,手里拎着一袋包子和两杯豆浆,和白霁尘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他看到白霁尘,把袋子和豆浆递过去,说:“吃。别饿着。”

白霁尘接过来,咬了一口包子,是肉的,热乎乎的,汤汁在嘴里爆开,咸的,香的,烫的。他终于尝到了一点味道,不是味蕾恢复了,而是心暖了。沈屿的包子,沈屿的豆浆,沈屿的“吃。别饿着”——这些像一把火,在他冰冷的、空荡荡的、被风吹透了的身体里,点起了一小团温暖的火苗。

那火苗很小,小到一阵风就能吹灭,但它就在那里,微弱而坚定地燃烧着,像林厌迟眼睛里的那束光。

白霁尘吃着包子,喝着豆浆,和沈屿一起走进火车站,检票,上车,找座位,坐下。高铁启动的时候,窗外的风景开始后退,城市变成了郊区,郊区变成了田野,田野变成了一片一片的绿色。三月的田野还是那么好看,麦苗青青的,油菜花金黄金黄的,一片一片地铺开去,像一块巨大而斑斓的地毯。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在田野上投下一片一片移动的光斑,像有人在天空中拿着一面巨大的镜子,反射着太阳的光芒,在大地上画出一幅流动的画。

白霁尘看着那些风景,忽然想起第一次去临市的时候,他也看了这些风景。但那次他是一个人,身边是空的,心里是慌的,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林厌迟,不知道找到了之后该说什么,不知道林厌迟愿意见他。

这次不一样了。这次沈屿在他旁边,他知道林厌迟在哪里,他知道林厌迟会见他——虽然林厌迟嘴上说“别来了”,但他知道,林厌迟比任何人都希望他来。

因为林厌迟说“别来了”的时候,眼睛里写的是“快来”。

白霁尘现在读得懂林厌迟的眼睛了。他花了两个多月,花了几百公里的路程,花了无数个失眠的夜晚,花了数不清的眼泪,终于学会了这门语言。林厌迟的语言。沉默的语言。用“别来了”说“快来”,用“没有理由”说“理由太多了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用“我怕你受伤”说“我不想让你看到我最不堪的样子”。

白霁尘读懂了。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每一次沉默,每一次躲闪,每一次推开,他都读懂了。

火车到站的时候,上午九点半。白霁尘和沈屿走出火车站,上了去临市七中的公交车。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临市的街道,经过那些白霁尘已经有些熟悉的街景——那家叫“好再来”的包子铺,那个叫“阳光超市”的小商店,那所叫“育才小学”的学校,那棵不知道长了多少年的老槐树。白霁尘看着这些,忽然觉得临市不再陌生了。因为他来过,因为林厌迟在这里,因为这些街道、这些建筑、这些树木,都曾经被林厌迟看过,被林厌迟走过,被林厌迟呼吸过。

它们因为被林厌迟触碰过,就变得不一样了。它们不再是没有生命的物体,而是林厌迟生活过的痕迹,是林厌迟存在过的证据,是白霁尘找到林厌迟的路标。 公交车在“临市七中”站停了下来。白霁尘和沈屿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面前这所学校。校门不大,门柱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校门口的牌子上写着“临市第七中学”六个字,字的颜色已经褪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校门里面是一条不宽的水泥路,两旁种着一些矮矮的冬青树,路的尽头是一栋灰白色的教学楼,楼不高,只有四层。

和上次一模一样。

白霁尘深吸了一口气,走进校门。沈屿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过那条水泥路,走过那些冬青树,走进了教学楼,走上了楼梯。白霁尘的脚步很快,快到沈屿都要小跑才能跟上。他太着急了,着急到每一秒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他想见林厌迟,想得心口发疼,疼到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走到那间教室,推开门,看到那个人,才能喘过气来。

三楼。走廊。尽头。

白霁尘站在高二三班的教室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教室里坐满了人,每个人都在低着头做题,和上周日一模一样。日光灯的白光照在所有人的脸上,让每个人的脸都显得苍白而疲惫。白霁尘的目光在那些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第一排,不是。第二排,不是。第三排,不是。第四排,不是。第五排,不是。第六排——

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里,那个位置是空的。

白霁尘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他的手猛地推开门,门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全班人都抬起头来看他。他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大步走进教室,走到最后一排。

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课本,没有笔袋,没有那个他用了很久的、边角已经磨白了的蓝色笔袋。椅子被推进了桌下,整整齐齐的,和旁边那些座位一模一样。 白霁尘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他转过头,看向讲台上的老师。那是一个中年女老师,戴着眼镜,手里拿着粉笔,正用一种惊讶和困惑的表情看着他。

“你好,”白霁尘的声音在发抖,“请问林厌迟呢?他今天没来上课吗?”

女老师皱了皱眉:“林厌迟?我们班没有叫林厌迟的学生。”

白霁尘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他的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双腿发软,几乎要站不住。他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桌子,手指紧紧地攥着桌沿,指节泛白。

“不可能,”他说,“他上周还在这里,我亲眼看到的,他就坐在这里,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他叫林厌迟,高二三班的,您再想想,求您再想想——”

女老师看着他,眼神里有同情,有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放下粉笔,走到白霁尘面前,轻声说:“同学,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们班真的没有叫林厌迟的学生。这学期没有转学生来我们班,一个都没有。”

白霁尘的眼泪在那一瞬间涌了出来。他松开桌沿,后退了两步,撞到了身后的椅子。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但他没有去扶。他站在那里,眼泪流了满脸,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像一片在暴风雨中被撕扯的叶子。

沈屿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扶住了他。

“白霁尘,白霁尘你听我说,”沈屿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努力保持着镇定,“我们先出去,先出去再说——”

白霁尘被他拉出了教室,拉下了楼梯,拉出了教学楼,拉到了那条种满冬青树的水泥路上。阳光很好,照在冬青树的叶子上,绿得发亮。三月的风很轻很柔,吹在脸上像母亲的手。一切都和上周日一模一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林厌迟不在了。 白霁尘蹲在水泥路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他的眼泪把校服的裤子洇湿了一小片,他的哭声在空荡荡的校园里回荡着,听起来像一只受伤的、找不到家的、快要死掉的兽。

沈屿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一句话都没有说。因为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林厌迟不见了,从临市七中消失了,就像他从原来的城市消失一样,干干净净,不留痕迹,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白霁尘哭够了之后,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但他没有继续哭。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到门卫室。

门卫室里坐着一个大叔,正在看手机。白霁尘认出他了,就是上周日那个大叔,那个告诉他“高二三班在三楼,走廊走到头就是”的大叔。

“大叔,”白霁尘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林厌迟呢?上周还在这里的,今天怎么不见了?”

大叔放下手机,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说那个瘦高个、白皮肤、不爱说话的小孩?”

白霁尘拼命地点头。

“他转学了,”大叔说,“就这周一办的手续。他爸来办的,小孩没来。我听教导处的人说,好像又转回原来的学校了。”

白霁尘站在原地,感觉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凝固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大叔,眼泪无声地流。

又转学了。又转回原来的学校了。

白霁尘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周日晚上,他在天台上对林厌迟说“下周再来看你”,林厌迟说“别来了”。他以为林厌迟说的是“别来了”,是“我不想见你”,是“你走吧别再来找我了”。但现在他明白了。林厌迟说的“别来了”,不是“我不想见你”,而是——“我不在了。你来了也见不到我了。所以别来了。”

白霁尘蹲在门卫室门口,哭得撕心裂肺。沈屿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紧紧地攥着拳头,攥得指节泛白,骨节咯咯作响。他的眼眶也红了,但他没有哭。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现在哭了,白霁尘会更难过。他不能哭。他要在白霁尘身边,做那个不会倒下的人。

白霁尘哭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走到了正中央,久到他的眼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久到他的嗓子哑得发不出任何声音。然后他站起来,拿出手机,给林厌迟发了一条消息。

“你又走了。”

这一次,林厌迟回复得很快。

“嗯。”

白霁尘盯着那个字,眼泪又涌了上来。他想发很多话,想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想说“你知不知道我跑了三百公里来找你”,想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想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但他一个字都打不出来,因为他的手指在剧烈地颤抖,颤抖到每一下按键都像在敲击自己的骨头。

最后他只发了四个字。

“你等着我。”

林厌迟没有回复。

白霁尘把手机收起来,擦干眼泪,站起来,看着沈屿。他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但他的眼神很坚定。那种坚定不是“我一定要找到你”的坚定,而是“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的坚定。更深,更沉,更不可动摇。“沈屿,”白霁尘说,“我们回去。”

沈屿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们走出临市七中的校门,走上那条种满冬青树的水泥路,走到公交站牌前,上了车。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临市的街道,经过那些白霁尘已经有些熟悉的街景——那家叫“好再来”的包子铺,那个叫“阳光超市”的小商店,那所叫“育才小学”的学校,那棵不知道长了多少年的老槐树。白霁尘看着这些,忽然觉得它们又变得陌生了。因为林厌迟不在这里了。这些街道、这些建筑、这些树木,不再被林厌迟看过,被林厌迟走过,被林厌迟呼吸过。它们变回了没有生命的物体,变回了与他无关的东西,变回了他再也不会记住的路标。

白霁尘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在黑暗里看到了林厌迟的脸。那张脸很瘦,很白,眼眶红红的,嘴唇在颤抖。那张脸看着他,用无声的嘴唇说了一句话。

白霁尘读出了那句话。

“我也喜欢你。”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忽然笑了。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他一边笑一边流泪,看起来像一个疯子,但沈屿没有觉得他疯。

因为沈屿知道,白霁尘不是疯了。白霁尘是想通了。

他不在乎林厌迟在哪里,不在乎林厌迟转了几次学,不在乎林厌迟搬了几次家,不在乎林厌迟推开了他多少次。他只在乎一件事——林厌迟还活着。林厌迟还在这个世界上,在某个角落,在某栋楼的某个房间里,在某张桌子的某个位置上。呼吸着,心跳着,想着他。

这就够了。

其他的,他都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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