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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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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霁尘的回复很快:“我也在看。同一个。”

林厌迟盯着那五个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没有让它们掉下来,忍住了,忍得眼眶发红,忍得睫毛颤抖。他仰起头,让夜风吹干那些将落未落的眼泪,然后低下头,又发了一条消息。这是他这辈子发过的最长的一条消息,长到他打了整整五分钟,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了好几遍。

“白霁尘,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我不知道我爸爸还会不会来找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在云城待下去,不知道我能不能考上大学,不知道我能不能变成一个正常人。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这三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三天。不是因为有人给我做饭,不是因为有人陪我说话,不是因为有人握着我的手说‘我会来的’。是因为那个人是你。白霁尘,是你。”

消息发出去之后,林厌迟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很紧。他怕白霁尘不回复,怕白霁尘觉得他太矫情,怕白霁尘后悔说了那四个字。他等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久到他以为信号断了,久到他开始后悔发那条消息了。

手机震了。

林厌迟低头看屏幕,白霁尘只回复了一句话。

“林厌迟,你听好了。你不是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你是不敢想以后会怎么样。但从今天开始,你不需要想了。因为以后我来想。你只需要活着,好好地、平安地、快乐地活着。其他的,都交给我。”

林厌迟看着这行字,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流泪,不是隐忍的哽咽,而是真正的、控制不住的、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的哭。他蹲在阳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夜风吹着他的头发,吹着他的衣角,吹着他脸上滚烫的眼泪。他没有擦,因为擦了还会流,流了还要擦,太累了。他只想哭,把所有压抑了十七年的、从来没有对人说过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那些东西,全部哭出来。

他哭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走到了西边,久到夜风从凉变成了冷,久到他的眼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久到他的嗓子哑了,眼睛肿了,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然后他站起来,擦干脸,走进屋里,关上了阳台的门。

他没有再哭。

因为他知道,从今以后,他不需要再哭了。

白霁尘回到自己城市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他走出火车站,站在广场上,仰起头看着夜空。云城的月亮和云城的一样,弯弯的,细细的,像一瓣橘子。他想,同一个。同一个月亮,照着他,照着林厌迟,照着他们之间三百公里的距离。但三百公里的距离,在“同一个”这三个字面前,忽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拿出手机,想给林厌迟发消息说“我到了”,看到林厌迟发来的那条长消息,愣住了。他从来没见过林厌迟发这么长的消息。以前林厌迟的消息永远只有一个字——嗯,好,没,安。最长的一次是“别来了”,三个字。现在他看到了几百个字,每一字都是林厌迟用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些字像一颗一颗的种子,在黑暗的、潮湿的、没有阳光的地下,终于冲破了石头,发出了芽。芽很小,很嫩,很脆弱,风一吹就会断。但它发了。它终于发了。

白霁尘站在广场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雾照得透明。他没有回复,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手机屏幕装不下,多到他这辈子都说不完。他想了很久,最后只发了两个字:“到了。”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晚安。”

三秒钟后,林厌迟回复了。不是“安”,不是“嗯”,是两个字。

“晚安。”

白霁尘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他站在广场中央,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擦着眼泪,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又忽然被全世界拥抱的人。路过的行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但他不在乎。他只知道,林厌迟说了“晚安”。不是“安”,是“晚安”。多了一个字。这一个字,是林厌迟花了整整三天才攒够勇气加上去的。

这一个字,白霁尘等了很久。

回家的出租车上,白霁尘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他眼前掠过,像一串串珍珠,被黑夜的线串在一起,延伸到看不到尽头的远方。他想,这条路他走过无数遍,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它好看。不是因为路灯变亮了,不是因为街道变干净了,而是因为他知道,在三百公里外的另一个城市,有一个人也在看同一片夜空,也在想他。

白霁尘回到家的时候,父母已经睡了。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冰箱的灯亮着,发出微弱的光。他没有开灯,摸黑走进自己的房间,把书包扔在地上,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他盯着那条裂缝,忽然觉得它不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了。它像一条路,一条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的、但总会有尽头的路。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那个人很瘦,很白,不爱说话,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只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那个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白霁尘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他想,他要把这句话写在信里,寄给林厌迟——不是发消息,是写信,用笔,用纸,用他那一手飞扬跋扈的字。林厌迟写了那么多信给他,一封都没有寄出去。他要写一封寄出去的,让林厌迟知道,收到信是什么感觉。让林厌迟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愿意把想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来,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投进邮筒,等好几天,就为了让他看到。

他想着这些,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那个晚上他又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花田,没有阳光,只有一条路。路很长很直,两边种满了梧桐树,光秃秃的,没有叶子,枝丫交错着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蓝色的校服,很瘦,很白。白霁尘朝他走过去。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路远,而是因为他想多看一会儿那个人。那个人站在路的尽头,站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站在光秃秃的梧桐树之间,像一幅褪了色的画,安静得不像真实的。

白霁尘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很凉,但比上一次暖了一些。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胸口上,让那个人感觉到他的心跳。

那个人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但比笑更珍贵。

白霁尘看着那个弧度,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风从树枝间穿过时发出的呜呜声。

“我来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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