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答案。知道答案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林厌迟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打了一行字:“我妈也说过类似的话。”打完之后他又觉得不对。不是“类似的话”,是类似的事。妈妈做的事——生下他,明知自己身体不好,还是生下了他。她怕不怕?一定怕。大出血不是没有征兆的,医生一定提醒过她。但她还是生了他。因为怕,就不做了吗?这个世界上值得做的事情,没有一件是不怕的。
林厌迟把那行字删掉了。他不想说这些。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这些话太重了,重到他一个人扛不了,又不敢分给别人扛。他怕分出去之后,别人也会被压垮。白霁尘已经被他压得够多了。他不想再给他添任何重量。
他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晚安。”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仰起头看着窗外。五月的月亮很亮,亮到能看清对面楼的轮廓,亮到能看清窗台上那盆干枯的满天星的每一片花瓣。那些花瓣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苍白,像纸,像雪,像妈妈白裙子的颜色。
他忽然想起外公写过的一幅字。不是“平安”,不是“喜乐”,是另外四个字。那四个字挂在外公书房里,他小时候看不懂,现在他看懂了。“生者为过客”——人活着,不过是路过。路过这个世界,路过一些人,路过一些事。妈妈路过了,外公外婆路过了,姨妈路过了,白霁尘也路过了。但白霁尘路过的方式不一样。他不是匆匆走过,不是远远绕开,不是看了一眼就忘记。他是走进来的,走进林厌迟那个灰暗的、安静的、与世隔绝的世界,然后坐下来,不走了。
林厌迟把扣在桌上的手机翻过来,屏幕还亮着,停在和白霁尘的聊天界面上。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晚安”。白霁尘没有回复。不是不想回,是在等。等林厌迟再说一句,等林厌迟多打一个字,等林厌迟像普通人一样,在“晚安”前面加上“你也一样”,在“晚安”后面加上一个表情。但林厌迟做不到。他还在学,还在一点一点地、笨拙地、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一样,学着怎么跟一个人说“我也想你了”“我也担心你”“我也在等你”。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白霁尘,谢谢你。”打完之后他觉得不够,又加了一句:“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紧紧地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泛白,骨节突出。他怕白霁尘不回复,怕白霁尘觉得他太矫情,怕白霁尘后悔说了那些话。他等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久到他以为信号断了,久到他开始后悔发那条消息了。
手机震了。
白霁尘的回复只有一句话,但林厌迟觉得那是他这辈子收到过的最长的一句话。不是字数长,是余味长。
“林厌迟,你不是过客。你是归人。”
窗外的月光很亮,亮到能看清对面楼的轮廓,亮到能看清窗台上那盆干枯的满天星的每一片花瓣。那些花瓣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像被风吹动,又像在回应什么。
五月的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槐花的甜香——不是从那棵没开花的槐树来的,是从更远的地方,从某一棵还在开花的槐树来的。香气丝丝缕缕的,像谁在看不见的地方煮着一锅永远煮不开的糖水。那些香气飘进房间,落在书桌上,落在摊开的书页上,落在干枯的花瓣上,落在林厌迟微微泛红的眼眶里。
他伸出手,摸了摸窗台上那盆满天星。花瓣已经脆了,一碰就碎,细细的粉末粘在他的指尖上,像灰,像尘,像某个人来过又走留下的痕迹。
他把那些粉末吹掉,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归人。”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关了台灯,在月光中躺下来。窗外的风还在吹,槐花的香气还在飘,远处有狗叫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林厌迟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看到了妈妈的脸。不是照片里那张穿着白裙子站在花树下的脸,而是一张模糊的、温柔的、像隔着一层雾气一样看不清细节的脸。那张脸在对他笑,笑得很轻,很淡,嘴角只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林厌迟在黑暗中无声地张了张嘴。他想叫一声“妈妈”,但那个词太陌生了,陌生到他的嘴唇都不知道该怎么动。他从出生就没有叫过她——她在他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就离开了,他没有机会。他张着嘴,嘴唇在颤抖,但那个声音始终没有发出来。
过了很久,他闭上了嘴,把被子拉到下巴,蜷起了身体。像小时候在外公家那样,缩成最小的一团,被栀子花的香气包裹着,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受伤,以为自己已经到家了。但家不是外公的阳台,不是姨妈的厨房,不是白霁尘握着他的手说“你是归人”的那个瞬间。家是一个他还没有去过的地方。一个不需要他假装坚强的地方,一个不会有人离开的地方,一个他可以不用“晚安”而是可以说“我在”的地方。
那地方在哪里,他还不知道。但他觉得,白霁尘知道。白霁尘一定会带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