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晚上,三个人在学校附近的肯德基复习。白霁尘原本想在家里学,但沈屿说“家里容易犯困,来肯德基,困了可以喝咖啡”。白霁尘想说“你不是不让我喝咖啡吗”,想了想又咽了回去。肯德基里人不多,他们占了角落的一张四人桌,桌上摊满了书和卷子,旁边放着三杯可乐。白霁尘本来想喝茶,沈屿说“晚上喝茶睡不着”,白霁尘说“喝咖啡也睡不着”,沈屿说“那喝可乐,可乐有咖啡因但没有咖啡苦”。白霁尘觉得这个逻辑很奇怪,但还是点了可乐。
沈屿做数学卷子的时候喜欢转笔,转得非常快,笔在他手指间像风车一样旋转着,看得白霁尘头晕。顾衍之做英语阅读的时候喜欢小声念叨,声音很小很小,像蚊子在耳边嗡嗡叫。白霁尘以前觉得这些习惯很烦,但今天他不觉得了。因为这些习惯是沈屿和顾衍之的一部分,是他们坐在这里、陪他一起复习的一部分。如果没有这些习惯,他们就不是沈屿和顾衍之了。如果沈屿不转笔、顾衍之不念叨、两个人不坐在他对面、不帮他整理错题本和笔记、不逼他喝可乐而不是咖啡——他就是一个人在战斗。一个人战斗太苦了。有人陪着,哪怕只是转笔和念叨,都好。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白霁尘的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林厌迟,林厌迟不会在这个时间发消息。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顾衍之发的。顾衍之就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张窄窄的桌子。白霁尘抬起头看了顾衍之一眼,顾衍之低着头在看卷子,表情很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白霁尘打开消息,只有一句话:“沈屿的转笔我可以忍,你回去早点睡。”
白霁尘看着这句话,忍不住笑了。他笑的时候发出了声音,沈屿抬起头来看他,问“笑什么”,白霁尘说“没什么,看到一道搞笑的题”。沈屿凑过来看他的卷子,白霁尘赶紧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沈屿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转他的笔。
白霁尘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端起可乐喝了一口。可乐已经不冰了,甜味变淡了,气泡也跑得差不多了,喝起来像一杯带颜色的糖水。但他觉得很好喝,因为这是和沈屿、顾衍之一起喝的、在肯德基角落的四人桌上放的、被台灯的白光照着的、见证了他们三个人并肩作战的可乐。
那天晚上白霁尘回到家,洗完澡,坐在书桌前,没有马上学习。他给林厌迟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和沈屿、顾衍之在肯德基复习。他们帮我整理了错题本和笔记。沈屿做了两个搞笑小人,顾衍之笔记的最后一页写着‘考完请你吃饭’。我觉得我很幸运。”他发了很长一段话,长到他觉得自己有点啰嗦。但他想把这些话都说出来,因为他想让林厌迟知道——你不是唯一对我好的人。还有很多人,他们也在对我好。他们对我好的方式不一样,但每一样都珍贵。
林厌迟的回复比他想象的要快,也比他想象的更长。不是“嗯”,不是“好”,不是任何一个单字。而是一句话:“替我谢谢他们。还有,你确实很幸运。我也是。”
最后那三个字——我也是。白霁尘盯着这三个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林厌迟说“我也是”,不是在说自己幸运,而是在说自己也很幸运。他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遇到了白霁尘。白霁尘看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被人看重的、被人珍惜的、被人放在心里的感觉。那种感觉像冬天里被人从背后披上一件外套,你回头看到那个人,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帮你把领口的扣子系好。那件外套很厚很暖,暖到你想把整个冬天都过完,再过完春天,再过完夏天,再过完秋天,再过完下一个冬天。你想把所有的时间都过完,过到时间的尽头。因为在时间的尽头,那个人还在。他站在你旁边,穿着同一件外套,看着同一个日落,嘴里呼出的白气和你呼出的白气在空中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团是你的,哪一团是他的。
白霁尘没有回复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铺开卷子,继续做题。做了几道题之后,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又做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手机始终安静。他知道林厌迟不会再说别的了。那三个字已经足够了。三个字里装着一整片海,他用一小片嘴唇含住瓶口,把瓶子里那片缩小了的海倒出来,细细的、慢慢的、像倒一瓶很贵的香水一样倒在那三个字上——“我也是”。那三个字被那片海泡着,泡发了,泡大了,泡成了一封信的长度,一个电话的长度,一整片大海的长度。白霁尘在这片海里游泳,游了很久,游不到岸。他不想上岸。岸上没有林厌迟。海里有。
期末考试的第一天早晨,白霁尘在校门口遇到了沈屿和顾衍之。
沈屿穿着一件红色的T恤,说是“穿红色运气好”。顾衍之穿着平时的校服,但胸口的校徽旁边别了一支新的钢笔,笔帽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白霁尘看到那支笔,忽然想到顾衍之的笔记最后一页那行小字——“考完请你吃饭”。那支笔可能就是用来写那行字的。新笔,金色笔帽,很贵的样子。他特意为那行字买了新笔。
白霁尘看着沈屿的红色T恤和顾衍之的金色笔帽,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想说“谢谢”,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两个人,用力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沈屿看懂了他的意思,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成拳头,在白霁尘的胸口轻轻地捶了一下。顾衍之推了推眼镜,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白霁尘走进考场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一眼。走廊里站满了等待进场的同学,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翻书,有人在闭目养神。沈屿和顾衍之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沈屿在转笔,顾衍之在小声念叨。和昨晚在肯德基一模一样。白霁尘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无论考成什么样都值了。不是因为考第一能让林厌迟开心,而是因为在这个过程里,他收到了比第一名更珍贵的东西。沈屿的错题本,顾衍之的笔记,肯德基的可乐,红色T恤,金色笔帽,转笔的声音,念叨的声音,还有那句“你确实很幸运。我也是”。
这些东西他不会写在答题卡上,不会兑换成任何分数,不会出现在任何一张成绩单上。但它们会被他记住,和所有关于林厌迟的记忆放在一起。放在那个贴着心脏的口袋里。那些记忆挤在一起,挤得紧紧的,挤到没有缝隙,挤到风都吹不进去,挤到眼泪都渗不进去。它们挤在一起的时候,就是一个人形。这个人不是林厌迟,是沈屿,是顾衍之,是所有在他最累的时候、拉了他一把的人。他欠他们很多顿饭,很多句谢谢,很多个在肯德基角落的、被台灯的白光照着的、三个人并肩作战的夜晚。那些夜晚的名字叫青春。青春不是一个人的独行,是三个人挤在一起取暖。不是谁帮谁,是彼此需要。
白霁尘走进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窗外的梧桐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的桌面上,碎碎的,闪闪的。他把笔袋放在桌上,把准考证放在右上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纸张的味道,有墨水的味道,有一切关于“考试”的、严肃的、正式的、不能儿戏的味道。白霁尘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看到了三个人。沈屿,顾衍之,还有他自己。他们在肯德基的角落里,桌上摊满了书和卷子,旁边放着三杯不怎么冰的可乐。沈屿在转笔,顾衍之在小声念叨,他在做题。那个画面很普通,普通到如果拍成照片,没有人会觉得特别。但白霁尘觉得特别。因为那个画面里有他拥有的全部——两个愿意陪他一起熬夜的朋友,和一个在三百公里外等他考完的人。有了这些,他不需要任何别的东西了。